千鈞一髮

那時我還未滿11歲，基本上就是個如臭未乾、搞不清楚單位的小子。此刻的雨越下越大，強風不斷地打在我的身上，感到格外的疼痛，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碰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狀況。

雖然我雙腳下意識地想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但無論我怎麼用力，不但無法移動，甚至感到自己是越陷越深，腦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是閻羅王需要打手，提前徵召我到閻王殿外待命！

說時遲那時快，我突然感覺到有人拉住了我，看來好人還是有好報，平常我不時就會幫附近的大爺大媽做些粗活，算是與積累些功德，老天爺還是派了天兵天將來救我，感恩慶幸之餘，定神一看，赫然發現拉我一把的人，竟是先前蹲在田中的那傻小子，而那傻小子不是顧奶奶的孫子，而是劉家老大 !

我立馬從天上被打入人間，今天的劫數恐怕是逃不過了，只是心中稍微有些安慰，終究大難臨頭時，能有個人作伴，也不算太虧。

淡定，此時我必須淡定；我深深地吸了口氣，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中，本想打量一下四周的狀況，但能見度大概只有二公尺，而我唯一能卻定的是，我倆現在應該是在田的中間。屋漏偏逢連夜雨，來自四面八方的雨水，此刻嘩啦嘩啦不停地下，整個稻田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水塘，此時若是失去了方向，我這隻旱鴨子，該何去何從呢 ?

情急之下，我問劉家老大知不知道那個方向可以回到他家，他支支吾吾的說了一大堆話，前後顛倒、語無倫次，我是越聽越糊塗，只是最後他說了一句話提醒了我，他說：“要先把田蛙送到路旁的水池後，才能回家。”

路旁的水池，位在福德廟的左側，那裡的地勢稍微高些，附近有口井，是村民常聚集的地方，水池旁有好幾柱電線桿，附近那片水稻抽穗的時間，一般都是最晚的。想到這裡，我趕緊彎下身來，觀察四周稻穗的高低程度，藉此來判斷方向。

還好當時我的身高還算高，360度轉身了幾次後，確定了水池的方位。此時，只要我們朝著水池方向，向右約10公尺的方向前進，便可走出這片稻田。同時，福德廟前有一個打水機，也可以當成是另一個目標，幫助我倆走出這個迷宮。心意已定，我和劉家老大，手牽著手，踏上我倆第一次的人生挑戰。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已經記不清了，大風、大雨、霧氣、水氣、恐懼、迷茫、果決、猜測、希望、絕望，一段不超過15公尺的田梗摸黑之行，在如此忐忑不安的心境下，我們毫髮無傷，莫名其妙地走出了那片幾乎完全被水淹沒的稻田 !

我知道出了稻田，沿著小路往南走，途中會經過一段坡路，那段坡路是台電公司的用地，過了這段坡路就是安東街，從那裡我們就可以回家了；人算不如天算，最終竟然是這段坡路堵住了我們回家的路。

印象中，每次下大雨，這段坡路的前後淹水是必然的。由於附近沒有住家，而這塊台電的用地也沒有明顯的用途，既然無人抱怨，當局自然也就得過且過，無需處理淹水的問題了。

劉家老大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根據當時的雨勢以及坡路附近的積水，我估計恐怕與我倆的身高，不相上下。此時若是貿然強渡，危險性極高，稍有不慎，滅頂之災不是不可能的。權衡輕重，我們必須得等到積水的情況，有所改善後再走。

不過當時我們也可沿著小路往北走，途中會經過一個小村落，村里的住戶都是本省人，也是這片稻田的主人。那時本省村落和外省眷村間，河水不犯井水，是共同的默契，且不能輕易打破，這是鐵律。雖然有急事時，我也曾借道這個村落，但都是快速通過，基本上從不與任何人打交道。

那時要我這個尚未11歲的小屁孩，跨過這個楚河漢界，的確有些困難，但打消這個念頭，無需任何的想法。既然進退兩難，那就得先找個躲雨的地方。

我四處張望，首選也是唯一的選擇，就是福德廟。這個廟宇是台灣早期最標準的土地公廟，造型簡單，廟的旁邊有一顆小樹，廟以兩塊石頭為壁，一塊為頂，也就是俗稱的“磊”型土地廟。好在是這座福德廟的底層是由石塊所組成，比路旁的地面又高了一些，剛好可以讓我倆擠在一起，屈身在福德廟前，暫時有個安歇的地方。

雨過天晴

過了好一陣子，我才想到老爸和劉伯伯應該會到處在找我們，我們現在必須要讓他們知道我倆在福德廟前，一切都好，他們不必擔心。當時沒有手機，我家連電話都沒有，如何能讓他們知道我們的狀況，實乃是當務之急。

先前陳老闆給我的手電筒，這時派上了用場，我趕緊將其從口袋中拿了出來。還好手電筒是包在雨衣裡，雖然有些濕，但還可以用；我打開了手電筒，不停地向稻田的對面晃動，猜想老爸可能會到陳老闆那找我，這樣就會知道我在稻田附近，說不定現在正在稻田的對岸找我。

也許是老天有眼，也許是福德正神保佑，當手電筒快沒電時，雨勢突然開始變小，風也不再那麼大了，而路旁的路燈此時竟然亮了兩盞，雖然不是很亮，但足夠讓我看到稻田的對岸聚集著一群人。我趕緊把劉家老大拉到稻田旁，拼命大喊；也不知我倆喊了多久，對岸突然一陣傳來一片亮光，看來我們的求救是成功了。

我深深吸了口氣，精疲力竭地抬起頭來望著對岸，隱約可以看見一個老頭，站在稻田的邊緣，一直向我招手、一直在招手、不停地在招手，許久後，我覺得在向我招手的，好像是每天不是打我、就是罵我的老爸，這有可能嗎?

我癡癡地望著對岸，心中劃過無數種不同的想法，這個畫面至今仍會在我的睡夢中浮現，畫面中沒有華麗的色彩、只有恢恢的霧氣，沒有巍巍的山峰、只有汪洋的稻田，沒有亮麗的靚女、只有一個駝背的老頭。那天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日子，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老爸對我的愛，一份完全付出的父愛。那天是民國58年10月1日。

“嗚、嗚”的警鈴聲喚醒了我的沈思，一輛消防車穿過路口坡地的積水，迎面而來，等到我再次抬頭望著稻田的對岸時，老爸旁邊多了一個老頭，也是不停的在向我們揮手，猜想那一定是劉伯伯；我回首看了一下劉家老大，他似乎沒有任何的反應，目光仍然緊盯著手中的那隻要命的田蛙！

上了消防車後，我像是洩了氣的氣球，雙手一攤，等我有意識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老媽說我回家後發燒40多度，整晚胡言亂語，最後老媽把我全身的衣服都脫光，丟在澡盆裡退燒，老哥還在一旁調侃我，說經我這麼一折騰，老爸大概會去買一個更大的澡盆，否則下次就裝不下我這個大胖子了。

當天的晚餐，是我清醒後第一次見到老爸，飯前心中便已做好準備，無論是毒打或是臭罵，我都心服口服。奇怪的是老爸當晚並沒有罵我，只是對我說劉伯伯剛剛又來謝謝你幫他家的老大脫離險境，還說等你身體好些，他要做頓大餐請我們全家吃飯。老爸如此異常的舉動，弄得我不知所措，這個颱風來的真的是洶湧，洶湧至極，不知是把我的腦子沖壞了，還是把老爸給弄傻了呢 ?

飯後，老爸滿臉嚴肅地告訴我：“你以後就不要再到稻田裡去了，若是想要去祈求土地公保佑的話，在稻田的這邊也可以，土地公要看的是你的心，你若心有誠意，土地公一定會保佑你的，昨天你和劉家老大不就是靠土地公的保佑，才能平安無事，不是嗎 ? ”

老爸這段不按牌理出牌的話，我聽的是似懂非懂，滿臉迷茫；而老爸似乎不太在乎我的想法，點燃了他的煙斗後，繼續說：“你不回答，我就當你聽懂了，這是我們父子倆人的第一次約定，希望你能遵守。”

說完後，老爸戴上老花眼鏡，拿起了煙斗，呼呼地抽了起來。老爸開始抽起煙斗，在當時就是下逐客令，他的話講完了，意思也表達了，再多說些什麼都是廢話。

我呆滯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望著老爸，腦海中再度出現昨晚在稻田旁看到的那個揮手的老頭，他真的是老爸嗎? 我是不是該問問他? 還是我該趕緊跪下來認錯，讓他毒打我一陣? 這樣一切都可以回歸正常，他還是他，我還是我，咱倆的界線畫的非常的清楚，這不是更好嗎 ?

從那天開始，我就沒有再走進那片稻田內了，但卻常在稻田的這邊遙望福德廟，祈求福德正神的保佑。這是我和老爸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約定，我絕對不能打破。

後記

民國81年，老爸因心肌梗塞辭世，送他最後一程時，我腦海中又再次浮出那個在稻田邊揮手的老頭，老爸一路好走 !

民國106年，和我在美國住了快20年的老媽決定回到台灣渡過她的餘生。這幾年，多半的時間我都在台灣，陪老媽走完她人生的最後一段路，也再次回到我出生的這塊土地。我們家的老宅原本是黨部的零散宿舍，現在等著被都更，是在瑞安街豪宅區中僅存的幾棟平房之一。老家依舊，但周遭的一切，早已千變萬化，那片稻田和福德廟也只能在我的記憶中出現了。

高中後，由於要到和平東路搭公車上學，便比較少往信義路的這個方向走動，大學在新竹，更加疏遠了這塊我長大的土地。大學畢業後，我隨即出國留學，再次回到老家時，台北已經全面城市化了，自然再也看不到小時候老家的情境，也感受不到那份獨特的溫馨，也許這就是成長吧 !

前陣子從捷運大安站走回家，適逢老家後面巷子的慈湄宮辦拜拜，席設瑞安街208巷47弄上，我就提前轉了個彎，繞道而行，赫然發現慈湄宮的後面，竟然是一座福德廟。我站在土地公前，東張西望，心中不斷在盤算當初陳老闆小雜貨舖在何處，再以此推斷出稻田的方位、小村落的位置、台電附近的坡地……, 目的就是想要看看這座福德廟的所在地，是否就是當年的那塊寶地!

現在我回家時，不時也會繞到這座福德廟前，就像我小時候一樣，但我不再是因為怕被老爸毒打或臭罵一頓，而是用一份誠摯的心，謝謝上天及世間賜予我和我家人的一切，人生一場，有起有伏，有喜有悲，能有一刻獨自感恩的機會，緬懷我的父親，實屬不易 !

(第三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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