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遺言

「醫生很快排了一連串的治療，是電療加化療。因為腫瘤位於喉嚨，電療完，整個脖子變成黑色的，裡面也全是腫的，什麼都吃不下，連喝一口水都像是吞刀子。」秀秀的臉上，第一次讓我看到害怕的神情。「電視劇演化療病人掉頭髮，都是用梳子梳下來的對不對？其實根本不是喔，頭髮是『啪』一下一整塊掉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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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 he the one？

那年小華第二次落榜，幸好是學科而不是術科沒過。秀秀每每想到曾經很有可能毀了最愛那人的前途，都還是會驚出一身冷汗。到底是為什麼呢？明明以前他甩都不甩她的呀，為什麼在他自己那麼緊張關鍵的時刻，還願意奮不顧身前去拯救一個正為別的男生哭泣的學妹？

直到小華跟秀秀告白的三十年後，她也沒問出個答案來。
什麼？
我跳過最精彩的部分，沒有好好交代嗎？
喔喔是說告白嗎？（看別處）
那個。。。（二度被毆飛）

好啦好啦，且讓我翻出蒙塵的那捲VHS，放進卡卡的放映機裡，先唧唧唧地倒帶一下。

考完術科後，小華開始若無其事地常常出現在她上班的MTV裡，混到她下班時間到了，便說那我送妳回家吧。「他說送我回家，就真的是送我回家喔，完全沒有說順便繞去哪裡走一走逛一逛什麼的，也沒聊什麼天，第二天我出門看見他又站在我們家門口，我問你是要送我去上班嗎？他微笑著只是看我。」

這樣接接送送一個月，幾次秀秀都衝動想大喊：「你究竟在想什麼呀？我們這樣到底算什麼？」

那時小華每星期一次要去台北上知名小號吹奏家葉樹涵的課，他非常喜歡葉老師，現在回憶起來仍充滿感謝：「第一次上課時，老師給了一個非常簡單的譜要我試試看，我嚇一跳，覺得自己的實力可以吹更難的啊，但還是乖乖照辦了，之後葉老師再演奏一遍，然後問我，有感覺我跟他吹奏方式的不同嗎？」

從遇見葉樹涵開始，小華對於音樂性及音樂詮釋有了全新的看法。他懂得享受音樂，明白簡單的東西有時更能傳達心底深處的某些東西。

一天小華在店裡突然說他也想挑部電影看看，兩人選了部「似曾相識」（啊，說起來，那麼久以前就有穿越梗了），在暗暗的充滿夢幻畫面及浪漫配樂的小小空間裡，秀秀感覺到小華的目光，一向直爽大方的女孩此時卻鼓不起勇氣轉頭，只聽見他說：「妳看這一段。」她趕緊回神把注意力放回螢幕上，女主角艾莉絲見到理察前來，抬臉對他深情微笑，旁邊的攝影師正好按下快門，那是理察未來會在飯店文物館看到並因此魂牽夢縈的照片。

「聽聽看這首配樂『Is He the One?』，開始是小提琴合奏，裡面一直有豎琴的聲音，有沒有？結尾則是法國號漸漸微弱。」小華學長的聲音很近，像是就在耳邊。秀秀看著珍西摩爾覺得她纖細又精緻，這麼美的女人才值得如此美好的愛情，自己永遠都沒辦法成為她啊，想到這眼窩一陣熱，說不出那是怎樣的情緒。

這時突然感覺自己的臉被捧住，還來不及驚訝，小華學長已將她轉向自己，輕輕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秀秀頓時感到天旋地轉，腦中只閃過一個念頭，「Is He the One?」翻譯成中文是「就是他嗎？」的意思吧。

就是他嗎？
當然就是他呀！

多年後被問到那一刻的心情，秀秀的雙手在胸前快速握成拳頭，手肘向下一壓，眉開眼笑地歡呼：「YES！」她說：「那就是我的心情，終於，終於讓我到手了！」站起來雙臂高舉過頭，自轉一圈答謝眾神的眷顧。

＊18歲離家遠行

那年秀秀沒考上大學，她媽媽淡淡地說：「這樣也好，本來就沒準備讓妳繼續念書，我們家還有妹妹弟弟要上學要花錢，不可能讓妳重考，已經跟人家說好，明天開始去工廠上班，養了妳十八年，也該回報我們了。」

好強的秀秀忍住沒哭，170公分仍一臉稚氣的少女只回答一句：「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靠你們了。」

當天收了僅僅一個背包的行李，獨自坐客運到台北，深夜終於抵達位於中和的叔叔家，門一打開，疲倦但倔強的她說：「叔叔嬸嬸，我想念大學，可是沒錢可以報重考班，可不可以讓我借住你們家，我會先打工半年賺學費。」

叔叔介紹她去一個企業辦的商情報紙坐櫃台，辦公室是租用當時還位在忠孝東路四段聯合報大樓的一個角落。「我那時是個小屁孩而已，但每天晚上看到記者湧進來發稿，滿滿談笑用兵、意氣風發的氛圍真的讓我很羨慕，那時候就想，要好好念書，一定要考上大學，如果可以念中文系更好。」

工作半年，好不容易存到一筆，秀秀趕快去報名補習班，第二年大學聯考如願考上淡江中文系。私立大學學費對當時的她來說相當可觀，於是立刻在學校附近找了兩份工，一是早餐店一是便當店：「早餐店可以上課前去，便當店也只要忙中午那段時間，好處是這兩個都會供餐，生活費可以省下不少。」雖然才十幾歲，已經精打細算整個承擔起自己人生的責任。

那時小華在文化音樂系念書，兩小無猜終於可以常常出來見面，「有時候他來淡江，有時候我去文化，那天我陪著他正要走去音樂系館，經過一棟大樓，底下坐了群人在那邊聊天，我聽到一個聲音，停下腳步，跟小華說你先上去，我想買個東西。」
然後她走向那群人，對著其中一個說：「學長，好久不見。」

男生抬頭，瞬間呆住，過了一會兒才趕緊把手上的菸扔在地上用腳踩熄，「好巧。」他笑起來。

名字很夢幻而且不知算不算是她前男友的學長居然也是念文化，他依舊帥帥壞壞的，秀秀覺得一陣懷念湧上心頭，「這樣做對小華不公平，但就是有個強烈的渴望，不管當初學長提分手的理由是什麼，就是想知道，想親耳聽他對我說清楚。」（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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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肩膀借妳靠

母親很早就要求，秀秀每個寒暑假都必須打工賺取自己的學費，並補貼家裡的生活。因此她在果園摘過水果、在鞋廠黏過鞋底，甚至她媽媽還曾要她去酒店當領台：「說起來我真的拚命賺了不少，但全被我媽拿走，真不知道她為什麼需要這麼多錢。」

那年也是，高二升高三一放暑假，她馬上去MTV報到打工。忍住一年的思念不敢打擾，她想帥學長應該考完了吧，不知道考得怎樣，一直都沒消息是不是人還在台北呢？等來等去都沒出現，終於忍不住在店裡打了通電話去他台中的家，想不到是學長本人接的。

「啊，」秀秀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又驚又喜：「學長你回來了喔？」
「嗯。」
「考得怎麼樣？」
「還好吧。」聲音聽起來很疲倦。

「都不知道你回來台中，那，要不要來我打工的地方玩？」雖然感覺到冷冷的態度，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沒有必要吧。」沉默幾秒後學長說：「我覺得我們還是分手比較好。」

秀秀聽見店裡那麼多房間傳來不同電影的音效和模糊的對話聲，窗外青天朗朗的路上車水馬龍，陽光照著灰色地毯，剛剛那麼興奮提起的輕巧話筒現在變得沉重不堪，連動一動都像不可能。

掛掉電話，她趴在桌上大哭起來。

一起打工的死黨怎麼勸都沒用，連店長都走過來，看看嘆了口氣說：「你們去找個房間，讓她進去好好哭個夠吧。」

她聽話地一路從早上哭到中午，死黨看這態勢短時間不可能停，居然異想天開，覺得唯有新戀情可以治癒舊傷害，打電話叫鄒小華快來幫忙。

過去根本約不出來的那個人，在這個荒謬的時刻卻只想了一秒就說：「好，我過去。」

「哎喲，我打開門看到他，第一個念頭不是高興，是生氣耶。我喜歡你那麼多年，完全一點表示都沒有，然後現在竟然來了，什麼意思？我問他來幹嘛？有什麼好看的，都哭成這個醜樣了，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秀秀轉身自顧跌回沙發繼續痛哭，小華猶豫了一會兒，也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安安靜靜聽著少女的心天崩地裂。過了不知多久，他終於開口：「那個，如果妳需要一個可以靠的肩膀，我的肩膀，可以借妳。」

女孩聽到，哭暈的腦袋突然有了短暫的清明，啊，原來小華學長的聲音是這樣的，原來我現在離那個以前超級喜歡的人這麼近。。。她擤完鼻涕，遲疑了一下，才把頭慢慢靠在他的身側。

大家以為他們從此就在一起了嗎？

答案是，哪有這麼好。（被踢飛）

很久以後秀秀才知道，她失戀的第二天，小華要去考音樂系術科，前一晚送她回家時已是深夜，沒做考前最後衝刺練習不說，還睡眠不足，就這麼恍恍惚惚地衝去考場。（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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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踏車

秀秀是家裡的老大，擁有一雙瞳孔特別圓特別黑的美麗眼睛，長相甜美，個性開朗，但不知為什麼：「媽媽不愛我，就算書念得再好，各方面再優秀，她就是不滿意，就是嫌棄，我永遠沒辦法討她歡心。」

不被疼愛的女兒，把心情寄託在周邊同學身上，擁有一群要好的死黨姐妹淘，她天天唉聲嘆氣地對她們訴說「小華學長怎麼那麼帥」、「小華學長怎麼那麼棒」，逼得閨蜜們只好到處找門路去傳話：「鄒小華，一年二十一班的陳秀秀喜歡你！」

「所以他應該已經知道我了啊！」時隔三十多年，說起來仍會搥心肝：「可是他還是不理我！每次看見我都無視！為～什～麼～！」

那時，小小年紀的秀秀卻因此挖掘出自我更深一層的潛力，決定應該像課本裡寫的納爾遜將軍那樣小小年紀便意志堅定：「一個人怎麼可以為一點小小的困難便退縮呢？我們應該勇敢的上學去。」

小華學長對她再無視，也比不上納爾遜遇到的強烈暴風雪吧，所以她每天還是勇敢地喜歡學長，勇敢地跟蹤學長。（咦？）

是的，秀秀躲在學校的腳踏車棚旁，等小華放學後去牽車，便一路跟在後面：「我也沒有想要幹嘛，就單純地想知道學長住在哪裡，學校外的學長是過著怎樣的生活，那一類的事。」她不好意思地呵呵笑起來。

台中的黃昏總是很美，夕陽下她跟他的身影一前一後拖得長長的，路邊有歸巢的鳥叫和即將睡去的花香。

小華到家把車停在外面，背著書包進屋去，秀秀確認他大門關上後：「我走過去，握住他腳踏車的兩個手把，那裡還殘留著學長手心的溫度。」（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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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鍾情

秀秀很慶幸自己天生腿長，在國一這個班上，她足足比一般女同學高出半個頭來。但她以前不是這樣想的，國小就一六幾老是被選進籃球校隊，每天放學都得練球累死人。但今天她覺得個子高非常非常好，上天禮物似的好，因為視線越過大家頭頂，才能毫無遮攔地一眼看見她的白馬王子。

多年後講起這一眼，還是手撫胸口覺得驚心動魄：「那天放學在十字路口等紅燈，一群男生從我們面前經過，看到他的瞬間好像突然被安靜的雷打到，旁邊的畫面跟聲音完全消失，我唯一能感知的，就是他。」

第二次見面是學校升旗典禮，男生拿著小號站出來時她心跳漏了一拍，是他。小號手筆挺站直，獨奏一段迎旗曲，完畢後他走回軍樂隊前，雙臂一揮，樂隊轟地演奏起國旗歌。

秀秀火速打聽出來，男生叫鄒小華，大她一屆現在國三，軍樂隊小號手兼指揮。為了每天都能近一點看到他，她跟朝會時站第一排的同學換位置，這樣不管在烈日下或北風中，都能癡癡注視學長在司令台旁帶著軍樂隊從國歌、國旗歌、頒獎樂一路演奏到「雷神進行曲」和永遠聽不膩「星條旗進行曲」的副歌。

原本以為只能一直遠遠眺望，她在筆記本上寫下暗戀的那人的名字「皺小華」，同學看見笑出來：「妳寫錯字了啦，是鄒不是皺！你喜歡他喔？他是我們國樂社的喔。」社團時間迫不及待跟著去國樂社，「禮堂光線不夠亮，我一進去就發現對面靠走廊的地方有人用二胡拉著一首好好聽的曲子，他背光而坐，臉是黑的看不清楚。」

秀秀心底有個小小聲音要她，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然後終於確定了，果然就是小華學長，他一個人坐在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整個心思都是那支曲子，而我的整個心思都是他。」

第三次相遇，是在羽球場。那時她實在厭煩了打籃球，決心去考羽球社。跟同學練習到一半，她聽見什麼，猛一回頭，與她背對背而立、正身手矯健在與教練對打的，可不就是整個人沐浴在陽光中閃閃發亮的學長嗎？

12歲那年，長腿女孩知道了，那個安靜地打在她身上的雷，叫作一見鍾情。（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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