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19
YouTube自動跳出一段張菲和費玉清兩兄弟主持《龍兄虎弟》搞笑的節目。其中有張菲吹奏薩克斯風的片段。那熟悉的探戈旋律，一聽就知道是台語老歌《後街人生》。
《後街人生》說是台語老歌，更準確地說，它是日本老歌，原名叫《裏町人生》。《裏町人生》的作詞者是島田磬也，作曲者是阿部武雄。於1937年（昭和12年）由日本 Polydor 公司發行。
台語版本《後街人生〉由文夏演唱，但歌詞並非由他翻譯，而是由筆名「愁人」的詞人重新填詞創作。愁人的歌詞並非逐字翻譯，而是根據原曲旋律與主題，以台灣庶民語言與情感重新詮釋，呈現出屬於台灣社會的生活樣貌與情懷。
「後街」是「裏町」的中文對應詞，原意為城市中不靠大馬路、位於巷弄內的街區，多為住宅區或庶民生活空間 。在日據時期與戰後初期的台灣，「後街」常與庶民文化、貧困、邊緣生活等意象連結，也可能包括風月場所如酒家、茶室、妓館等。不過，「後街」的涵義並不侷限於花街柳巷，它也可泛指城市的陰影面、社會底層的生活空間，具有更廣泛的文化與社會意涵，象徵著一種邊緣、辛酸卻真實的人生風景。記憶裡，小時候在我的家鄉桃園縣大溪鎮，好像也有一個區域叫「後街」。
《後街人生》 作詞 – 愁人
阮來到這個街市 黑暗酒家內
雖然是為著生活 有時也會悲
夜半的陣陣冷風 吹入阮心內
阮一生全無美夢 夜開的花蕊
阮今夜為你花開 明夜為伊開
你那著替阮擔心 不免來掛意
打碎的茫茫前途 由天來安排
阮就是無主野花 所以亂亂開
夜半來惦在房內 目屎流袂離
怨嘆著阮的運命 怎樣這呢歹
流落的傷心目屎 若是盡的時
阮就來提出勇氣 才會活下去
第一次接觸到這歌詞應該是1994年。一位住在紐約市的朋友黃先去，跟我介紹，並熱心地幫我從紐約市購買一整套的卡拉OK 和家庭劇院的音響設備，包括日本品牌Pioneer 的Receiver、卡拉OK 機（LD Player）、CD Player和卡帶機，七個Bose的音箱，還有十幾片卡拉OK專用的雷射光盤。《後街人生》便是其中一片雷射光盤上的歌曲。
1980年代中期台灣開始流行卡拉OK/KTV，到了八零年代後期，卡拉OK/KTV已經在亞洲流行開來，成為人們休閒娛樂的主要活動。出人意料之外的，它在美國並不流行。不少喜歡唱歌的亞裔家庭只能在家中購買卡拉OK機和光盤自娛和邀請朋友開卡拉OK party。
第一次聽到《後街人生》就深深被它輕快且熟悉的旋律所吸引。這旋律是如此地熟悉，以至於我確信在我懂事之前，一定聽過這首老歌。而且，我驚訝地發現，相對於它輕快的探戈旋律，歌詞顯得晦暗許多。
歌詞看起來像是描述一位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女性，迫於生活壓力，淪落在烟花柳巷的故事。讓人不禁同情她的遭遇。可是，在同情之餘，我感覺心中隱約有一絲絲的苛責——「為什麼她不堅持呢？只要能堅持，就能扭轉甚至戰勝命運，人定勝天的！」
隨著年齡增長，聽過、見過、經歷過更多的人生起伏跌宕與人間疾苦。更能感受到人們在生活壓力下，「一分錢逼死英雄漢」的無奈和無助。
我很慶幸從小家境小康，卻也因此不知人間疾苦。幾年前，小學同學成立LINE社群。有幾位同學回憶童年生活的艱辛。有同學回憶被老師催繳學費；更有同學爆料，因為家貧不能參加每天的課後輔導，而遭到不同待遇；我鄰座的同學追憶，每日上學前要先到市場幫媽媽賣菜，才能到學校上課。凡此種種我竟一無所知。
我生於上世紀五十年代，曾經歷、目睹台灣社會在物質匱乏的時代，一般民眾生活的艱辛。這些生活壓力，八十年代以後出生的朋友是很難想像的。多位藝人如黃西田、西卿、陳美鳳、白冰冰、江蕙等曾在電視上的採訪中回憶，有人從小與豬同住一室，女孩子從小就被送出去，有人五、六歲就必須幫忙做家務，有人必須帶著弟妹一起去上學。
那個年代「大欺小，強凌弱、富壓貧」的情形是很普遍的。年輕的女孩謀生很不容易，對單親媽媽 （寡婦或遇上酗酒、打老婆、嗜賭、跑路的丈夫）更是難上加難。多數女人是沒有受過教育，不識字。她們只能靠天生的、最基本的能力唯生，她們替富裕人家洗衣服、做飯、做家務、當保母/奶媽討生活。我在慈濟當志工時、遇到一位大我二十幾歲的師姊，她家住台北市，生了四個小孩，先生好賭成性，她每天到各家趕場，日以繼夜不停地幫人家洗衣服，千辛萬苦拉拔小孩長大。
那個時代「重男輕女」的現象普遍存在，毫無「女權」的概念，性別歧視、性騷擾是很普遍的，女性通常得不到法律的保護。如果妳出身貧寒，但卻又天生麗質，帶給妳的很可能是禍多於福，往往遭遇威逼或利誘，如《後街人生》歌詞中的主角一般淪落紅塵，應驗了俗語「紅顏薄命」的宿命。
《後街人生》歌詞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情感畫卷，將底層小人物（很可能是風塵女子）的內心世界刻畫得淋漓盡致。 短短144個字，我感受到種種細膩的情感層次。包括：
- 自哎自憐與孤獨無助
- 「阮來到這個街市 黑暗酒家內」：開篇就點明了身處的環境是「黑暗」的，奠定了悲涼的基調。
- 「夜半的陣陣冷風 吹入阮心內」：用具體的「冷風」比喻內心的寒意與孤寂，無人溫暖。
- 「夜半來惦在房內 目屎流袂離」：深夜獨自流淚的畫面，極具感染力，將無人傾訴、只能暗自垂憐的孤獨感推到頂點。
- 自暴自棄與認命
- 「阮就是無主野花 所以亂亂開」：這句是點題之筆，也是自暴自棄的核心。「無主」代表沒有歸屬、無人憐愛，「亂亂開」則是對自我命運的放棄與放任，帶有強烈的自我毀滅傾向。
- 「阮今夜為你花開 明夜為伊開」：用「花」自比，揭示了身不由己、強顏歡笑的職業痛苦，充滿了對自我的物化與輕賤。
- 「打碎的茫茫前途 由天來安排」：這是「認命」最直接的宣告。將破碎的未來交給命運，是對現實無能為力後最深的無奈與屈服。
- 暗自慚愧與悲傷
- 「雖然是為著生活 有時也會悲」：直接點出內心的矛盾與悲傷，為了生存而從事這份工作，但內心深處卻感到無比痛苦和慚愧。
- 「怨嘆著阮的運命 怎樣這呢歹」：直接對命運發出悲鳴，這種「怨嘆」源於對現狀的不甘與對自身遭遇的悲傷。
- 想要奮發向上的生命力
- 「流落的傷心目屎 若是盡的時」：這是一個關鍵的轉折點。它預設了一個條件——當眼淚流乾之時。這代表著悲傷有其極限。
- 「阮就來提出勇氣 才會活下去」：這是整首灰暗歌詞中最有力量的一句。它明確表達了在絕境中求生、在淚水中重生的意願。這種「活下去」的勇氣，不是轟轟烈烈的奮鬥，而是一種在認清現實殘酷後，依然選擇堅持的、卑微卻頑強的生命力。
總結來說，這首歌的情感結構就像一個「V」字形：
從自哎自憐的現狀開始，下沉到自暴自棄與認命的谷底，最後在淚水流盡的絕望中，反而迸發出「要活下去」的勇氣。
它完美體現了台語歌中「認份而不認輸」的草根精神。主角認的是「無主野花」的命，但在內心深處，她並未完全認同這個命運。那份「提出勇氣」的決心，正是人性中最光輝、最值得敬佩的部分。
這首歌的深度就在於，在這些主旋律之下，還潛藏著一些更為幽微的情感底色與需要細品的心情：
- 一種「職業性的疏離」與「自我物化」
這比自暴自棄更讓人心碎。自暴自棄還帶有情緒，而這種心情更像是一種冰冷的現實。
- 體現在：「阮今夜為你花開 明夜為伊開」。這裡沒有具體的「你」和「伊」，只是代稱。這顯示了一種將自己的情感與身體「服務化」的狀態，把自己當成一件可以為任何人「開花」的商品，主動抹去了個人的情感連結，這是一種為了生存而發展出的心理防禦機制，也是一種深刻的自我異化。
- 一種「反向的安慰」與溫柔的保護
在自我痛苦的同時，主角卻還在安慰他人。
- 體現在：「你那著替阮擔心 不免來掛意」。這句話非常動人。她自己在深淵中，卻告訴那個可能關心她的人「不必掛意」。這背後可能混合了幾種心情：
- 不忍：不忍心對方為自己擔憂。
- 自尊：不願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軟弱與不堪。
- 絕望：認為自己的情況已無可挽回，他人的關心只是徒增負擔。
這種「反向的關心」，讓她的悲傷更顯溫柔與厚重。
- 一種對「美」的短暫性與被消費的悲哀
- 體現在：將自己比喻為「夜開的花蕊」、「無主野花」。花，本是美麗的象徵。但在這裡，「夜開」暗示了其美麗不為陽光所容，只能在黑暗中綻放供人玩賞。「花開花落」的意象，則充滿了對青春易逝、紅顏薄命的恐懼。她的「美」是短暫的，並且註定要被消耗殆盡的，這種對自身價值的定義充滿了悲劇性。
- 一種近乎「絕望的勇氣」
這與「想要奮發向上」相關，但色調更為灰暗和決絕。
- 體現在：「阮就來提出勇氣 才會活下去」。這句話的動力和前提是「流落的傷心目屎若是盡的時」。這意味著，她並非找到了新的希望或目標，而是因為「眼淚流乾了」，無路可退了，所以只能選擇「活下去」本身。
這不是一種迎向光明的樂觀，而是一種在黑暗中，因為沒有別的選擇，所以只能繼續存在的、帶有悲劇色彩的韌性。這是一種在認清生命全盤的虛無後，依然選擇承受的勇氣。
總體而言，如果說《後街人生》中「從自憐到奮起」是歌曲中情感的縱向深度，那麼「對他人、對自我、對生命」的情感，或許是歌曲中人性的橫向廣度：
- 對他人：她展現了溫柔與保護（不必掛意）。
- 對自我：她採取了疏離與物化（為你為伊開）作為盔甲。
- 對生命：她體認到美的悲劇性（夜開的花）並拿出了絕望中的勇氣（活下去）。
這些複雜甚至矛盾的情感交織在一起，才共同塑造了這個如此立體、令人無比同情又敬佩的「無主野花」的形象。
相隔三十年，再聽同一首歌曲，心情、感受卻截然不同。年齡與閱歷的增加，讓人的情感變得細膩、敏感，心變得比較柔軟，具有同理心。
現在，讓我們一起來欣賞這首動聽的台語老歌吧！
https://youtu.be/pWH_1cVyTJM?si=ob_qJ5bvBYHYE-4t
後街人生(裏町人生)-薩克斯風
https://youtu.be/-SZbwiRXyw8?si=rpZAwK7efbvfluOW
🌟 新曲誕生：《後街的花，命運的燈》
以此靈感為引，我創作了這首深具台語經典韻味、帶有時代光影與淚水的新作品：
完整歌詞
小巷深處 霓虹在晃 照不亮腳下的路長
誰家女子 換上紅妝 走入這酒杯的戰場
那陣冷風 像極了唐詩裡的 悲秋涼
吹亂了 阮心內 那一抹 沒能回的故鄉
為了生活 阮將心事 藏在深井的井底
有時悲嘆 運命弄人 像秋風掃過的落葉
若說人生 是蘇東坡 筆下的「多情應笑我」
這街頭 的煙火 才是阮逃不掉的枷鎖
阮是無主野花 今夜為你開 明夜為伊開
莫問前程 莫問歸期 萬事隨天意
誰人憐惜 這紅顏薄命 像夢幻泡影
強作歡顏 哪怕心碎 也得撐到 天明
半夜醒來 房間冷清 淚水打濕了妝影
怨嘆這世間 為什麼 對女人 這呢不公平
阮的勇氣 是要在 絕境中 才能生根發芽
阮是無主野花 今夜為你開 明夜為伊開
莫問前程 莫問歸期 萬事隨天意
縱使前途 是一片茫茫 的苦海無邊
阮也決定 提起勇氣 走向下一個 晴天
野花雖然 亂亂開 也有向陽 的氣魄
淚痕抹去 又是 一場 人生的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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