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新聞|記者游宏琦/高雄報導

台南姜副市長、兩院檢察長台上互道感謝 謝聲背後其實都在問:高牆內的醫療與長照,究竟誰來接手?
記者/游宏琦 臺南看守所專題報導
一名收容人住院,表面上只是多了一張病床;對監所而言,卻可能意味著車輛派遣、24小時戒護、勤務重排,甚至另外找看護、先墊費用。

當矯正機關長期陷入戒護人力不足,最怕的往往不是一次送醫,而是一住數日、甚至數週的外醫住院。
法務部矯正署臺南看守所7月8日正式啟用「醫養園區」,由所長于淑華主持,臺南市副市長姜淋煌、臺灣高等檢察署臺南檢察分署檢察長黃玉垣、臺灣臺南地方檢察署檢察長鍾和憲、矯正署主任秘書蘇維闊等人出席。

官方新聞稿以「高牆有愛,生命無遺」為主軸,強調高齡照護與人權司法;但對真正熟悉矯正現場的人而言,這場開幕式更值得看的,並不是剪綵,而是台上每一聲「感謝」背後,隱藏著一個長期被制度擱置的問題:
收容人的醫療,究竟只是獄政的責任,還是也是城市醫療、社政與長照體系的一部分?

一場開幕 其實是三套體系在問同一個問題
台南副市長,姜淋煌在致詞中肯定于淑華推動醫養園區的前瞻性,也提到收容人終究要回歸社會,市府願意支持這項工作。

接著,黃玉垣與鍾和憲兩位臺南檢方首長,在致詞中不約而同以副市長的話為引子,反覆感謝地方政府支持,並強調「收容人也是社區的一部分」。
一般人聽見的是祝福。
真正熟悉體制的人,聽見的卻可能是另一場對話。
矯正機關隸屬法務部矯正署;醫療涉及衛政;失能、高齡與長期照護又牽涉社政與衛生局長照體系。每一個單位都有自己的法定職掌,也都有一句最安全的話:
「這部分不是我的主要業務。」
但問題來了。
當監所戒護人力不足,一名收容人外醫住院,若需要額外聘請付費看護,監所可能先行處理、先墊支;可最後這筆帳究竟該由誰承擔?
是矯正署?
是醫療體系?
是地方政府?
還是最後繼續由第一線監所自己想辦法?
據記者私下了解,于淑華過去曾就相關問題向上反映,得到的回覆是你放心我們「會研究、會開會研議」。
我相信上面一定也很認真思考該如何解決⋯⋯
有時候,公部門最漫長的一條路,不是從監所到醫院,而是從「研議」走到「解決」。

外醫不是送出去就沒事 而是把戒護力一起送出去
臺南看守所推動醫養園區,真正的政策背景,是矯正機關愈來愈難承受的醫療與人力雙重壓力。
近5年完整公開資料顯示,全國矯正機關「戒護就醫服務人次」在疫情期間一度下降,但111年至113年已由20,028人次回升至28,705人次,增幅約43.3%;同期住院服務人次也由5,968增加至7,794,成長約30.6%。
外醫最棘手之處,在於它不是一次性的醫療勤務。
門診要派車、派員;住院更要持續戒護。只要一名收容人長時間住院,原本用在舍房、夜勤、門禁與安全管理的人力,就可能被迫重新拆解。
因此,醫療問題一旦沒有在前端處理,就會在後端變成人力問題。

臺南看守所醫養園區的思路,正是把這條路反過來走:
能預防的先預防,能監內處理的先處理,能避免惡化的不要等到外醫住院才處理。
不把看守所變醫院 而是先堵住「可避免外醫」
醫養園區採「醫中有養、養中有醫」模式,設置全新診間、專屬病舍與樂齡工場。
新診間設有內外科、牙科、X光室、抽血檢驗室、候診區與換藥室;專屬病舍承接慢性病、術後恢復及急性醫療後仍需照護者;樂齡工場則針對高齡收容人,導入無障礙設施、輔具與高齡「量六力」評估。
軟體則包括健康護照、收容人照服員培訓、高齡衰弱評估、環境清消與感染控制。
換句話說,園區不是要取代醫院,而是先處理那些最容易被拖成外醫、住院的問題。
這種做法也許不如蓋一棟大樓華麗,卻更接近矯正現場真正需要的解方。

55降到18、34降到15 少的不只是醫療數字
依臺南看守所官方統計,與114年下半年相比,推動場舍清消、健康管理與健康促進措施後:
皮膚疾病戒護外醫由55人次降至18人次,減少67.3%;住院人數由34人降至15人,減少55.9%。
所方另統計,114年1至6月違規案件212件,115年同期降至140件,減少72件,平均每月由35件降至23件,降幅約34%。官方認為,健康促進後,收容人情緒管理與場舍秩序也呈改善趨勢。
但必須說清楚,這些成果不能全部歸功於某一項運動,也不能簡化成「做平甩功就少住院」。
真正發生作用的,是一整套措施:
環境清消降低感染風險,健康護照提高自我管理,規律活動促進生活穩定,診療與病舍則承接早期照護。
多一道預防,就可能少一次外醫。
少一名住院個案,背後省下的也不只是醫療費,而可能是數日、數週的戒護人班。
這才是數字真正重要的地方。
于淑華四處找資源 反而照出制度缺口
官方特別感謝奇美醫院、台南市立醫院、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台南市輔具資源中心,以及九太社會福利基金會協助醫療、照護、輔具與設備資源。
于所長的這些感謝當然是真誠的。
但換個角度看,一位看守所所長必須四處奔走,找醫院、找基金會、找社福與民間資源,才能補起監所裡的高齡、醫療與照護需求,這本身也值得制度反思。
民間善意值得感謝。
可是,一套國家的矯正醫療制度,不能永遠靠某位首長特別會找資源才運作。
真正成熟的制度,應該讓下一任首長不必重新拜訪一次、不必重新募一次,也不必再問一次:
「這筆費用到底誰出?」
「感謝支持」最客氣 也可能是最尖銳的提醒

開幕會場第一排,左邊坐著代表地方行政與醫療資源的姜淋煌,隔著走道;右邊是代表司法體系的黃玉垣。
這個畫面很有意思。
矯正體系需要醫療,醫療需要地方資源;收容人服刑時屬於司法系統,出獄後卻又回到城市與社區。
那麼,高牆究竟是不是地方治理的邊界?
法律責任或許可以分工,人的生命卻不會照機關組織圖切割。
副市長說會支持。
兩位檢察長不斷感謝市府,也不斷強調收容人是社區的一部分。
表面上,是一場賓主盡歡的開幕典禮。
但明眼人或許聽得懂:
司法系統正在對地方政府說:「謝謝你願意進來。」
而這句感謝的另一面,其實是:
「這件事,不能永遠只有我們自己扛。」
醫養園區提供了解方 但不該只是一個人的解方
臺南看守所醫養園區無法消滅所有外醫,也不可能取代急診、手術與必要住院。
它真正提供的,是另一種治理邏輯:
把疾病看早一點,把健康管好一點,把能留在監內處理的問題先處理;讓司法、醫療、社政與地方政府,不再等到收容人躺上病床後,才開始討論誰負責。
《高牆有愛,生命無遺》
這句話很好聽。
但真正考驗制度的,不是開幕典禮說了多少次「感謝」,而是下一名收容人住院、下一筆看護費出現、下一次戒護人力被抽走時——
還需不需要再開一次會,研究到底誰來處理。
《新聞後記》:
于所長私下跟記者說,請記者你務必幫我在新聞中,謝謝我所內同仁,因為這段期間,我在所內推動「醫養園區」,衛生科、戒護科⋯⋯各科室在原本已經承受了極高的勤務壓力下,還願意跟著我做這件事,我心裡滿是感激,但是我身為所長,有時候我真的不大會在同仁面前表達,請您在新聞中,替我對台南看守所同仁致上我十二萬分的感謝!
此篇文章最開始出處為: 受刑人外醫住院吃掉戒護人力 台南看守所「醫養園區」找到解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