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貨貨
成功嶺上
當時到成功嶺報到的大專新生,都得接受體格檢查,對於體重瀕臨超標邊緣的新兵,在進入體檢室後,常會被在場的班長盯上,我自然也不例外。雖然他們在言語上並未直接嘲笑我,但舉止間的不屑與藐視,昭然若揭,不時竊竊私語、面露喜色,明顯是在盤算如何修理我這個胖小子;然而我這兩年來被人算計無數,如此的場景,早已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
體檢低空飛過後,我被分到3xx旅9營8連1排3班,學員28號。展開訓練後,對於這群菜鳥新兵,班長採用的花樣,千奇百怪,令我們防不勝防;沒過多久,我正式升格為箭靶子之一,無論是否是在訓練,或是在休息,班長都會用盡各種方法,打壓我、屈辱我,消遣我,不知是他們自己在找樂子,還是想要大家經由我的出糗而放鬆心情,終究我們這批大專兵和他們這群職業軍人,風馬牛不相干,只要在訓練期間內,不出大錯,班長便能交差了事,犧牲幾個可以欺負且無法反抗的肉腳,無傷大雅,何樂而不為之。
殊不知,我天生就有運動細胞,幾次訓練下來,包括障礙訓練、越野行軍、耐力訓練、乃至於功能性訓練,我不但輕易過關、還名列前茅,不久我便成了許多班長的眼中釘,經常藉故找碴處罰我,只是這不但難不倒我,還讓我如魚得水,要知道“逆來順受”早已根深蒂固刻在我的骨子裡,我就是個打不到的不倒翁。
在成功嶺集訓的6週內,有3次可以外出的機會,第一次為受訓3週後的週日,幾乎所有的學員都很盼望這次的外放,然而我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外出或留營其實都無所謂。不過每當被班長無故刁難時,想到只要先熬過前3週,在結訓前的每個週日,都能有8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也就逆來順受,咬緊牙關,能忍則忍,小心駛得萬年船,至少知道盡頭為何時!
入營訓練16天後,我們全連被帶到射擊場學習臥射;射擊場的中間有一座高台,每個新兵發放三顆子彈,手持57式步槍進入射擊場,每次射擊有兩個班參與,按照先前班長所教的持槍射擊姿勢,分別在高台的兩旁臥倒就位,目標為75米外的射擊靶紙。就緒完畢後,等待在高台上的連長一聲令下,便可開始朝射擊靶開槍。
連長是貴州人,鄉音很重,平常能聽懂他訓話的人,恐怕一雙手就數完了;我從小在眷村附近長大,又是湖南人,貴州鄉音自然難不倒我,只是連長的貴州鄉音,透過大聲公的擴音器播出後,要能完全掌握其所說的話,那就得非常認真的聽,否則聽不懂或是聽錯的概率不小。臥倒後,我聚精會神,絲毫不敢大意,此時若是不小心在射擊場上捅了婁子,那就等於把自己交給班長,任其宰割,如此低級的錯誤,必須杜絕。
不久,連長站在高台上,拿起了擴音器對著高台的左邊高喊:“左線預備!”
當時我所屬的第三班,趴在高台的右邊,聽到連長的高喊,猜想大概3秒內,連長便會高喊“右線預備”,再來就是下達“射擊”的指令,之後只要打完手中的3顆子彈,即可結束今天的訓練,回營休息了。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隔壁27號的大哥,突然“砰”的一聲,開了第一槍,搞得我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楞在一旁;誰知幾乎也在同一時間,連長竟脫口高喊“右線預備”;但誰也沒有想到的是這二百五的27號,聽到連長第二次的高喊,毫不猶豫,“砰”的一聲,開出了第二槍。
連長這時是氣急敗壞,拿著擴音器,高聲吶喊:“哪一個、哪一個!”。
此時27號毅然決然,“砰”的一聲,開了第三槍,然後放平步槍,從地上站了起來。縱使這個起身,是打靶結束後的標準動作,但我們所有的菜鳥此刻都看傻了眼,不知這傢伙在幹啥,只見連長氣沖沖地從高台上跑了下來,直奔這位27號大爺。

看到這個狀況,班長一聲令下,全班從地上站了起來,聆聽連長對27號的臭罵;這頓臭罵的鄉音格外的重,當時應該只有我聽得懂連長在罵些什麼,但我當機立斷,立刻啟動我的獨門絕活,那就是左耳進、右耳出,不想記住的東西,絕不佔用腦袋瓜中的任何一個地方,只記得連長最後問27號:“你是哪個學校的學生?”
聽到27號的回覆,不知是何原因,連長接著繼續大罵;也不知過了多久,連長才消了氣,轉身離開前,連長突然對27號撂了一句話:“你週日不准外出,在營區禁足,好好反省。”
原本以為這樣就該結束今天的射擊亂象,那知連長出其不意地問我是哪所學校的學生;我是哪所學校的,自然不能亂說,只能據實回答。當連長聽到我和27號是同一所學校時,不停地搖頭,似乎認為這所學校專門招收阿沙布魯的垃圾學生;連長停止搖頭後,指著我的鼻子,說道:“你陪他!”
這是什麼意思,我啥事都沒幹為何要陪那二百五的27號一起被禁足,只是因為我和他來自同一所學校,這完全不合理,什麼屁邏輯;然而在軍中,長官的話就是聖旨,長官要你一起被處罰,你就只能認栽,如此的連坐法,沒有任何上訴申辯的途徑。
不過連長的這個決定,倒是讓一些想整我卻未得逞的班長,樂到不行,回程途中,還不斷地調侃我,不知道的人以為我和這些班長有著深仇大恨,但我懷疑他們應該是知道父親的事,所以在我剛報到時,就已經做好準備要給我個下馬威,無奈軍中給新兵穿小鞋的方法,用在我身上,竟毫無作用,心中自然不爽,沒想到連長今天從天而降,御賜我一個禁足的枷鎖,因此他們有如此反應,也不為過。
人在屋簷下、誰能不低頭,在部隊中,想太多就是無聊;到了週日我目送大家搭車下山後,直接向值班的士官長報到。被分派的工作與我預期的差不多,負責打掃六個公用廁所和澡堂,上午清掃隔壁營,下午則打掃我所屬的營隊。一天下來,我已駕輕就熟,心中也不再忿忿不平;按照士官長的安排,最後打掃的公廁位於我所屬的連部內,他應該是算好了時間,以便我在打掃完畢後,即可返回宿舍休息,算是給我一個小小的犒賞。
最後一個公廁清洗完畢後,廁所外的洗手台是最後一站,此時已近黃昏,晚風拂拂吹起,心情也放鬆了不少;我邊清理洗手台邊唱歌,唱的是當時救國團流行的一首歌,改編自萬沙浪“快樂的歌手”,歌詞中有一段是:“看那流水悠悠、你看那流水悠悠、你看那流水一去不回頭,滴答答、滴滴答、滴答答、滴滴答、時光它不停留,美好時光你不要錯過,你莫等到白了頭喔、喔喔,時光呀不停留…”。

這首歌是大學聯考完後,我到救國團當義工時學的歌,旋律輕快也寫實,我多麼希望時光真能想流水一樣,一去就不回頭,讓我能快速逃離來自各方的壓力,重新追求我的人生;那時我常輕聲哼著這首歌,用以減緩心中的壓抑。
然而就在我忘我到大聲高唱時,副連長赫然從廁所衝出來,對著我大罵:“恁北在裡面放尿,放了好久都放不出來,你還給我在外面唱什麼滴答答、滴滴答,滴答答、滴滴答,你是在笑我尿不出來、還是有什麼其他意思 ?”
我能有什麼意思,我什麼意思都沒有呀!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傻傻地站在洗手台旁,好像自己又做錯了事一樣;此時連隊的專車緩緩駛進了營地,副連長似乎突然有所啟發,面帶奸笑地對我說:“看來你今天是被禁足了,我看下個週日,你也不必外出,早上6點半到伙房後面的豬舍找士官長報到。我記得你是我連上三班的兵,待會我會將你下週禁足的事告訴你的班長,現在你趕快把這裡清理乾淨,不然就趕不上晚點名了。”
副連長說完後,揚長而去,留下我一人,呆呆地望著洗手台前的鏡子,老天爺還真是照顧我,怕我外出會遇到意外,特別下凡來保護我,讓我連續兩週都被禁足,那裡也去不了。此時此刻,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也只能自娛一下,不然又能如何呢 ?
始料未及的是這第二次的禁足,卻是段難忘的經歷;那天一大清早,我便按照副連長的指示,到豬舍找士官長報到。士官長是我的湖南老鄉,民國33年,因響應國民政府號召的“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加入抗日的行列,成為青年遠征軍的一員,入伍時只有16歲,而後隨部隊來台,在台灣沒有任何的親人。
那時士官長即將年滿50歲,根據當時國軍士官服役條例的規定,士官長最遲需在屆齡50歲時退伍,退伍前的這段時間,士官長被派到伙房打雜。士官長一口的湖南腔,頓時讓我感到格外的親切,想當然爾也用家鄉話與其對話,他非常驚訝我能講出如此道地的湖南話,兩人的距離自然拉近了不少。
那天,士官長教我如何殺豬、如何放血、如何拔毛,原本以為今天過後,我每晚睡覺都會做惡夢,夢到被我屠殺的那頭豬,靈魂輪迴後,來找我報仇。但如此的惡夢從未發生過,主要是因為士官長在殺豬前,做了很多的準備工作,不但讓殺豬的過程順利完成,也讓被殺的那頭豬能安詳的離開這個世界,讓我大開眼界,真是龍潛於淵、鳳翔於野,高手在名間。

殺豬之餘,士官長也分享了許多在抗戰末期時,中國遠征軍抗日的經歷,由於士官長當時是在湘西接受美軍的訓練,讓我對整個抗戰的歷史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此外,他也讓我有機會了解到湘西這塊土地的特色,尤其是沅江流域的魅力和大自然的奇妙;小學上地理課時便知湖南有湘、資、沅、澧四條江,但父親知道的湖南河川卻只有湘江,這次的禁足,雖非我本意,但卻是價值連城,收穫匪淺,至今仍記憶猶新。
風城過客
成功嶺受訓結束回家後,隔週便得到學校報到,我的心情又跌入了谷底,由於自己的高傲和自滿,導致大學時無法在家陪母親,雖然百般的不願意,但為了不讓母親操心,我還是勉為其難地收拾了行李,帶上了棉被和枕頭,搭火車到學校報到。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到新竹,於此之前,只知新竹素有風城之名,風常會大到連走路都會被吹倒;倘若風大到能把我吹倒,的確是件新鮮事,也讓我對新竹之行,起了好奇心。出發前,母親再三囑咐到了學校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好好與同學相處,“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要我切己她的這段話。然而母親的叮嚀與我毫無關係,那時我只想當個風城的過客,只要時間一到,隨即休學回家準備重考,而這次的重考,我絕對會謙虛謹慎,不再重蹈覆轍,自信重考肯定可以考上原本所填的前二志願。
當我抵達新竹後,也許是心理作祟,總覺得有些水土不服,格格不入。報到完畢後,我拖著行李、扛著棉被和枕頭,前往校方安排在校外的一棟老宿舍,我被分配到的房間在二樓,打開房門後,納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小的空間,左邊美其名為一個四人共用的大書桌,不如說是一塊大木板,更為貼切,大木板的上方是書架,書架的上方則騰空架設了兩個火柴盒形狀的臥鋪,俗稱“棺材板”,因為人躺下去後,宛如在人間消失,若是不出聲,沒有人會知道你的存在;右邊則是四個衣櫃和鞋櫃,櫃子的上方與另一側相互輝映,亦騰空飛出兩個棺材板的臥鋪,共同構建出一個四人的寢室。
我從小都和老哥睡同一張床,有木床、有鐵床、也有榻榻米和地鋪,本以為到了宿舍後,終於可以擁有一張屬於我的床,但等到的卻是一個木盒子,倘若不是這個盒子的高度還算可以,睡覺不太規矩的我,一個翻身,可能就會從三米高的臥鋪上,垂直落地,類似我這個噸位的自由落體,結果恐不堪設想。同寢室的室友對我不錯,看我塊頭大,就把最後一個桌位讓給我,這樣我可以先踩在椅子上,再利用床頭前的一塊微小空間,攀登到牆邊的踏板上,如此便可順利進入屬於我的那個小小的木盒中。
既來之則安之,我鋪好床墊,整理好行李後,決定到學校逛逛。不逛還好,一逛才發現這偌“大”的校園不要20分鐘,就全部走完了,比小時家中後面的空曠草坪還要小;放眼望去,我能看到的建築物共有14棟,包括六棟宿舍,三棟教學樓、一座圖書館、二棟實驗室,以及學生活動中心和學校餐廳,再加上一座25米的游泳池,如此而已。
在這些建築物間,夾雜了兩塊草坪和一個運動場,草坪的大小,勉強可以打個壘球,想要打棒球,門都沒有;運動場則還可以湊合,中間是足球場,外側是跑道。運動場的西側,有兩個軟式網球場、幾個單槓和雙槓,以及幾個破舊不堪的籃球場。原本我的夢想是上了大學後,終於可以在室內籃球場上,無羈盡興地奔跑,但這個夢在到學校的第一天便泡湯了;好在校門口附近,有個稍微像樣的籃球場,慰情聊勝無,有總比沒有好!
學校有前門和後門,從前門到後門的直線距離,不超過250公尺,可能是為了不讓來訪的外賓,從前門便可以看到後門,所以在中間建置了一個噴水池,水池的中央立了一個碑,碑上寫了“飲水思源”四個字,故而此池命名為“思源池”。當時的這麼一逛,我的心中並沒有什麼想法,反正只是來此權充過路客,要求無需太高,得過且過即可。
回到宿舍後,聽到隔壁寢室的同學在吆喝打籃球,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當下便換了運動褲、穿上球鞋,到宿舍後面一所高級商職學校的籃球場上鬥牛,這裡打球的人不少,甚合我意,我總算可以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尋得一處能盡情放鬆自我的場所,實屬不易。

大一上學期的時間過的很快,除夕夜收到成績單時,母親問我:“為什麼成績單上註明應修學分是24學分,而實修學分則是20學分呢 ?”
聽到這問題的時候我很訝異,難道是被當掉一科,但這不太可能,我雖然不太常上課,但考試都沒出過什麼狀況,成績不算高,但總不致於不及格;從母親那裡接過成績單後,我才發現被當掉的那科竟然是物理,老師肯定是搞錯了。不管我下學期是否要休學重考,這個面子是必須要爭回來的。
開學二天前,我提早回到了學校,隔日便直奔物理老師的辦公室,像老師言明來意後,老師問我有是否有來上過課,這個問題當場就把握問傻了,因為我翹課的次數絕對比上課的次數多,且多出很多;不得以之下,我只能先轉移話題,摸摸鼻子問老師,補考的重點為何,而老師的回答更是經典,她回說:“當然是考我上課講的啊!”
這不是為人所難嗎 ? 我課都沒上過幾堂,哪會知道要考什麼呢 ?
看來老師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好漢不吃眼前虧,我知趣地向老師鞠了個躬,正要轉身離開時,老師隨口提了一句:“我看你平常的考試都還不錯,才給你一個補考的機會,不要浪費喔!”
顯然老師是知道我是個翹課大王,補考應該就是用來敲打我一下。不過這沒啥關係,我先把補考應付過去,開學後再按照計畫辦理休學,回家準備重考,從此便與風城再無任何瓜葛了。
母命難違
那時每個週五的晚上,我都會回台北陪母親過週末,週日再搭最後一班公路局的班車回學校。在我得知物理補考順利過關後,我在風城的短短數月中,已沒有留下什麼遺憾,便悄悄地開始整理行李;記得我在那週的週二,就已將該打包的東西都打包完畢,只剩下是要先報備母親再去申請休學,還是要先斬後奏,辦好休學手續後再向母親道歉認錯;只是不管如何選擇,似乎都有利也有弊。
那天晚餐結束回到宿舍後,我陷入了長考;也不知是何時,同寢室的室友告知母親來找我;乍聽之下,室友絕對是弄錯了,母親是小學老師,那天又不是國定假日,若是母親此刻出現在新竹,她必須要向學校請假;但這不可能,從小到大,母親對學生總是比對自己的兒子好,特別是對家境較差的學生,每次好吃的東西都是先給他們吃,若有剩的才會輪到我和老哥,如此差異的對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但那晚母親不按牌理出牌,的確出現在我的宿舍,同時還先坐火車到台南,請我高中最要好的同學與她一同北上。
母親看到我時,沒有說些什麼,而是先拿出點心請我的室友享用,再輕描淡寫地告訴我,我高中最要好的同學在樓下,他有話要同我講。這又是一個不可能,我從來沒有向母親表示過我想休學重考的意願,她如何能事先得知,還找了我最要好的同學來勸說我,難道她能未卜先知、還是母親的心機重到連我都無法摸透!
我高中最要好的同學是當時唯一知道家中發生變故的外人,當他確定無需服兵役後,便開始無所事事,到台南上學是因為他喜歡畫畫,而當初考上的又是建築系,因此在赴美簽證核准前,以玩票性質的到學校瞎混;倘如母親此時南下請他北上來勸我,他定不會拒絕。事後回想起來,母親對我的這個算計是個高招,我真的是沒有想到。
我和同學在宿舍外聊了很久,他告訴我其實母親早就猜到我想要重考,只是不忍心揭穿我,但母親打心底就不希望我浪費一年的時間,主要是由於父親案件定讞至今剛滿三年,而當時台灣仍處於戒嚴時期,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不確定性;同時,母親還與我同學分享許多她過往的經歷,對於類似像父親這種被指控為匪諜、或是曾經為共產黨做過事的案件,母親直言當時假使我和老哥都已經成年,肯定會被牽連進去,雖然這並非是古代所謂的誅九族,但也差不了多遠。
在看到母親和同學一起出現在宿舍時,我心中便已有數,但內心深處仍無法按捺住這份久久未平的怨氣。同學為了要趕火車回台南,先行離開宿舍,而母親則苦口婆心,繼續向我說教了一個多小時後才離開;不過當時母親和我說的話,我一句都沒有在聽,因為她再怎麼說都是車軲轆話,反反覆覆,除了一大堆大道理外,完全沒有任何創意。
談話期間,我曾多次想反駁母親,但都忍了下來,對於一個獨自跨越大江南北,從東北逃難到台灣的母親,在這個異地之鄉,沒有任何親人,而唯一可以依靠的丈夫,卻無緣無故地被扣上了一頂叛國的大帽子,留給她的是冷血的嘲諷、肆意的壓榨、無理的剝削和坎坷的人生,雖然母親的身邊還有我和老哥,但老哥是個不定時的炸彈,對母親而言,老哥的未知數是她最棘手的問題,如果我也成了變數,對母親將是另一個殘酷的打擊,生為人子,此時此刻,我又如何能畫地為界,置之於度外呢 ?
母親離開時,默默地看著我,或許當時我是她心中僅存的寄託,也是她所有的希望;於我們家而言,背水一戰早在二年多前便已發生,此時我如何決定,其實已無關緊要,關鍵在於要如何脫離這泥沼之地,該如何才能將損害降到最低,而更重要的是在苟活之餘,我們家的每個人是否還能重新擁有一個新的人生,而這個新的人生,無需完美無瑕、光鮮亮麗,但必須是一個有尊嚴、有希望的人生,也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有意義的活在這個人世間,走完我們人生的旅程。
《孫子兵法-九地》云:【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亦不過如此。誠然母命難違,然而於此存亡絕續的關鍵時刻,如何在生存或滅亡、斷絕或延續間,做出明確的選擇,試問對於當時尚未滿弱冠之年的我,該如何抉擇,方可兩全其美、安然度過危機呢 ?
目送母親離開宿舍時,詩人陳子昂《登幽州台歌》的詩句:【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不斷從我的腦海中閃過。母親走後,我茫然地走到了校園中,忍不住仰天長嘯,敢問蒼天,天下之大,何處有我容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