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存亡絕續 (九之八)

作者:小貨貨

兄弟鬩牆

父親的事情對老哥的影響是一生的。老哥從小便是父親最疼愛的大兒子,但他在父親的審判定讞後,情緒幾近崩潰,當時老哥除了在準備大學重考外,也正值青春叛逆期的高峰階段,原本他對整個案件漠不關心,甚至會嘲諷我和母親的擔心都是杞人憂天,直到聽到審判的結果後,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而且不時會在家中大吵大鬧,指控母親沒有盡全力替父親打官司,否則憑其八面玲瓏的人氣,豈有不能解決的問題,故而對母親非常的不諒解。

過了好一陣子,老哥才從睡夢中醒來,理解到母親當時縱使有天大的本領,也於事無補;不幸的是老哥在了解到狀況後不久,便掉入了自暴自棄的泥沼,無法自拔,大學重考自然被其拋到九霄雲外,聯考落榜後,更是變本加厲,醉生夢死、行屍走肉,人生過得毫無意義可言;那時老哥已到了服兵役的年齡,母親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希望入伍從軍後的生涯,能夠磨練老哥的身心靈,幫助他起死回生。

民國65年10月,老哥按規定前往衛生所,進行體檢和兵種抽籤。當時的義務役有二年普通兵和三年特種兵兩種;老哥是近視眼,體檢必然是乙種體格,想當特種兵,恐怕連資格都不夠,母親原本認為老哥到部隊鍛鍊個二年也不錯。人世間的起伏,瞬間即便、稍縱即逝,當時無論體格為何,只要抽中的是空軍的軍種,就必須服役三年,其中乙種體格的大頭兵,名額極少;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哥的手氣竟然如此受老天爺的抬舉,萬中選一的籤王,非他莫屬。

民國65年11月,老哥搖身一變,成為了保家衛國的空軍新兵蛋子;三年後退役,服役期間,除了在新兵訓練結束前,臨時被徵調為空軍籃球隊的一員外,剩餘的軍中生涯,一直都是背著“我的父親是匪諜”的包袱,在空軍的地勤部隊服役,期間飽受各方的欺壓,敢怒而不敢言;久而久之,老哥的個性變得扭曲偏頗,與我從小認識的兄長,判若兩人,甚至到他退伍後,仍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逐漸恢復。

記得我上大學時,母親常常為了要替老哥解決在部隊中的爛攤子,忙得是焦頭爛額,最後幾乎都需要用錢來解決,但卻不是用錢來買通或賄賂部隊中的任何長官,而是老哥總會主動招攬一些與其毫無相關的事,譬如經營福利社、調配菸酒物資等等、或是無緣無故地與同僚發生衝突;當時的大環境,若是在部隊內沒有資源或關係,想要擺平事件並排除任何觸動法律的可能性,那麼花錢消災,是唯一也是最有效的解決方法。

 

民國68年11月,老哥三年的義務役期滿退役,退伍的當天是週六,母親還特別提前通知我要準時回家,距離上次我們母子三人一起在家吃飯的日子,已有一年半左右的時間;雖然老哥當兵期間破財不少,但於母親而言,皆無關痛癢,只要老哥能夠從部隊中全身而退,便是祖上有德、被澤蒙庥,其他都是次要的。

大三上學期是一般理工科系的重中之重,除了固定的考試外,還有期末報告及實驗專案,缺一不可;一旦有所懶散導致考試過不了關、或是報告無法準時繳交,面對重修的下場是必然的。當時考試和期末報告對我都不是問題,我的問題是“時間”,那時我是學校活動中心學生的核心幹部之一,每週都得花上不少時間在課外活動的策劃上;此外,我還同時兼任了三個家教,且在餐館洗碗打零工,分秒不容許有任何的差錯。雖然如此,但我仍堅持每個週末都返家陪母親,這是我的底線,若非不得已,絕不容僭越。

老哥回家的那週,我因為在實驗室待的時間太久,錯過了最後一班回家的巴士,便索性回到實驗室,把剩下的實驗做完,沒料到週六睡過了頭,醒來時已是下午時分,只能摸摸鼻子,接著兩條腿趕回家,心想只要能夠趕上晚餐,母親應該就不會太生氣。但回到家後,卻發現老哥不在,而母親則坐在沙發上發呆,好像是個洩了氣的氣球,難道是老哥一回家就和母親有所衝突;我四周觀察了一下,覺得兩人有所爭論應該不假,但母親的反應卻與往常有極大的差異,如此的場面應該是和爭論的主題有關,但為何家中只有母親一人,老哥此刻人在何處 ?

我立即上前詢問母親究竟發生了何事,只是母親似乎不太想回答我的問題;在我不斷地追問下,母親告訴了我一個藏在她心中多年的秘密,這個秘密是當年檢調單位在調查父親的案件時,壓到最後一根稻草的指控,竟是來自於張伯伯。張伯伯與父親來自湖南的同一座縣城,民國43年到民國45年的這段期間,他在我們家白吃白住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民國45年老哥出生,本來就不大的家中,多了個外人自是不便,不過母親還是花了些功夫,才將這位張伯伯請出家門。

其實這件事我和老哥都略有所知,因為小時候父母親在爭吵時,我們常會聽到母親提及這件陳年往事,但在我上國中後,就再也沒有聽到母親抱怨這事了。記得小時候,張伯伯偶爾也會來家中和父親聊天,由於他不打麻將,週末父親和同鄉間的四健會,他很少會出現。

母親告知在父親的起訴書上言明,檢察官認定父親為匪諜的重要根據之一,是父親利用週末與同鄉在家打麻將的機會,從事情資收集匯總的諜報工作,而這個情報來自於張伯伯斬釘截鐵的指控,基於張伯伯和父親是髮小,並也曾在我們家住了二年左右,因此對父親了解至深,故而他的證詞,可性度極高。講到這裏,母親頻頻搖頭表示不知是否是因為自己在多年前把他請出家門,讓其顏面掛不住而有所記仇、或是他與檢察官達成了某種妥協,才會有如此荒謬的證詞。

意外的是老哥在當兵時,不知從何處聽到張伯伯指控父親為匪諜一事,退伍回家後,立刻質問母親此事的真假。母親說她當時並未直接回覆老哥,但自己的肢體語言,明顯表示這個質問並非空穴來風。母親還告訴我,老哥在獲得她默認後不久,突然衝出家門,沒有說要去哪裡,也未告知何時會回家。然而我和母親都知道老哥一旦衝動起來,什麼事都有可能幹的出來,母親甚至責怪自己當時反應太慢,才會造成老哥怒氣沖沖地離家,現在她只能祈求上蒼保佑老哥不要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蠢事。

從小我和老哥睡同一張床,對於他的習性瞭如指掌,聽到母親的這番話後,我陷入沈思,當時必須往最壞的方向思考,老哥若僅是因為生氣,想要換個地方發洩一下,倒也還好;但我最怕的是他直接去找張伯伯挑釁,那麼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就無人可知了。想到這個可能性,我馬上問母親是否有告訴老哥哪裡可以找到張伯伯,母親回說縱使她知道,也不會笨到和老哥說,但張伯伯在父親出事前不久才結婚,婚後說要過安定的生活,便注資譚叔叔在東門町開的茶莊,一起做生意。

小時候,我和老哥常到譚叔叔開的茶莊替父親買茶葉,譚伯伯人非常好,說話的鄉音非常重,通常我只能聽懂一半;每次到東門町打混時,只要時間允許,我們便會去茶莊向譚叔叔問好,因為譚叔叔總會烤糍粑給我們吃。糍粑是湖南老家常吃的一種粗食,可以蒸也可以烤,譚叔叔的茶莊因為要烘茶,店內有好幾個爐子,烤糍粑是輕而易舉之事,所以只要他有空,總會順手烤幾個糍粑讓我們帶回家,譚叔叔的茶莊是我至今仍懷念的幾個地方之一。

記得那時張伯伯想要和譚叔叔一起做生意,譚叔叔好幾次到家中詢問父親的意見,最後他決定接受張伯伯的提議,這事我和老哥都有所耳聞。想到這裡,我的心跳瞬間加快,立刻衝到前院的工具櫃前,打開櫃子,果然不出我所料,老哥年輕時常用的那把匕首,此時已不翼而飛。我們那個年代在眷村或是眷村附近長大的小孩,多少都有把匕首或是小刀,以備不時之需,雖然我小時候打架無數,卻從來沒有碰到必須借用匕首應急的時候,所以也從未想過要弄把小刀來防身。

老哥則比較怕事,不知何時弄了一把匕首回家,還經常請隔壁的劉伯伯幫忙磨刀。劉伯伯是老兵,退休後便以修理紗窗和磨刀為生;老哥每次請劉伯伯幫忙時,總會順便帶上廚房的菜刀,請他一起磨,如此母親便不會注意到他有一把匕首,而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我。當時我想若真是碰到緊急情況時,有把利刃的匕首也不錯,也就幫著老哥瞞著母親。

那天,當我發現匕首不在櫃中時,馬上聯想到我這位衝動又常搞不清楚狀況的老哥,此時說不定正拿著這把匕首在東門町蹲守,倘若張伯伯不小心被他堵到,後果不堪設想,而我當時也別無選擇,必須儘快趕到東門町,若是看到老哥,拼死拼活也得把他拉回家;不過我倒希望是撲個空,若是如此,至少不至於發生危險的局面,再容我來想想老哥此刻可能會在何處發飆。

當時從我家到東門町,最快的方法就是騎自行車,我跳上父親擱置在家中許久未用的老爺車,還好有時我會無聊到幫這部老爺車上上潤滑油,所以輪子間的鏈條傳動基本都還可以。上車後,我用盡了全力,直奔東門町,左顧右盼,絲毫不敢馬虎,在確定老哥並未在信義路附近出現後,算是鬆了口氣;然後我繼續騎車前往譚叔叔開的茶莊,一路祈禱不要看到老哥或是張伯伯出現在我的眼前。

但就在我即將抵達茶莊時,一個熟悉的背影納入我的眼簾,那時老哥正躡手躡腳地尾隨在一對老夫婦的後面;我趕緊跳下車,仔細一看,老哥果然在跟蹤張伯伯夫婦。情急之下,我大聲喊著老哥的名字,希望他能夠懸崖勒馬,誰知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混蛋,看到我之後,竟然拿出匕首,直奔張伯伯而去。而張伯伯想必是聽到了我的吶喊,只是當他回頭看到迎面而來、滿臉怒氣的老哥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滿臉發青,呆滯地停在馬路邊,頓時成為一個肉靶,任憑老哥處置。

多虧我這幾年在籃球場瞎混培養出的爆發力,得以及時派上用場,就在老哥還差兩步就會釀成悲劇時,被我從背後拉住;但老哥此刻像是一匹脫繮的野馬,怎可能被我這麼一拉而止步,只見他身體往旁邊一扭,瞬間甩開我的拉扯,隨即向右邊墊了一步,並再度出擊。反觀此時的張伯伯,早已被嚇的驚慌失措,而身旁那位我僅有一面之緣的伯母,則已花容失色,大聲高喊救命。

當時東門町的治安非常好,譚叔叔開的茶莊在連雲街的住宅區內,路旁的行人恐怕都是首次看到此般場景,個個都先尋求自保,自然無人上前幫忙;看到這個狀況,我除了豁出去外,別無他法,便直撲老哥的大腿部位,這是高中時打英式橄欖球的基本動作,當接觸到對方大腿時,立刻猛力向下拉扯,用以降低對方的行動力。此招果然有效,老哥被我撲倒在地後,張伯伯也突然醒了過來,奮力想要離開現場,只是不知是他本就理虧、還是年紀大了,此刻他的腳好像是粘上膠一樣,無論他如何使力,移動的速度有如烏龜,最後還得靠其夫人纏著他,才朝西面的方向逃離。

老哥看到這個即將到手的獵物在他的眼前逃離,大發雷霆,但又無法甩脫身旁拉住他的這個龐然大物,情急之下,順手拿起路旁水果攤用來切水果的菜板,轉身向我的背部猛砸。還好我在最後一刻,隱約感到有個異物從天而降,下意識抱著老哥,順勢來了個右滾翻,才逃過被那個菜板直接擊中,不過左邊的腰部附近,仍被砸了一下,左手也隨之鬆開;老哥則趁機一腳把我踹開,從地上跳了起來,直奔張伯伯而去。

老哥的那一腳,踹的甚是紮實,頓時讓我覺得天旋地轉,從地上站起來後,本以為大事已去,老哥現在恐怕已經犯下了大錯;但老天爺還是有眼,只見老哥蹲在地上找眼鏡,老哥近視眼的度數不高,但散光很嚴重,此時他若是沒有眼鏡,面對著強烈的夕陽,恐怕會寸步難行,這便給了我時間再次撲向他。誰知就在我快要撲倒老哥時,這傢伙竟然找到了眼鏡,不但從地上站了起來,手上還拿了把匕首,正面向著我。

看到這個狀況,我只得用盡全力煞車,否則就有可能與老哥的匕首撞個正著,自投羅網。從小就在籃球賽上瞎混的我,經常需要瞬間在球場上急停或是轉換方向,也已成為了我的反射動作,幫助我能煞車成功,才不至於被老哥莫名其妙地捅上一刀。然而還沒等我喘口氣,老哥又出新招了,當時在眷村長大的小孩,基於成長環境的複雜性,多少都會養成某種程度的自衛本能;可能是因為老哥才剛戴上眼鏡,並未搞清楚附近的狀況,但冥冥中卻感到有個影子撲向他,觸發了他骨子裡的自衛激素,便毫不猶豫地拿著匕首,直撲我的腹部,完全不知此刻他攻擊的對象,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弟弟。

那時我剛用盡了吃奶的力量,雖然得以煞住我80多公斤的骨架,但身體的動能仍撲向老哥,此時想要奪下老哥手中的匕首,幾乎是不可能;情急之下,我的自衛本能告訴我向左轉身,用我右側的臀部來迎接老哥的匕首,因為我知道如此的刺傷,雖然得在床上躺一陣子,但不會有生命的危險;對於我們這群曾在眷村瞎混過的小孩,這點認知是基本的常識。

我臨時的轉身竟讓老哥的匕首刺偏,殊不知這混蛋是剛退伍的兵,如此近身的搏鬥還會有此般低級的失誤,實在是太遜了。然而也就在此時,我聞到了濃濃的酒味,我從小就不喝酒,對於酒味特別的敏感,老哥的酒量本就普通,縱使在部隊待了三年應該會有所進步,但基因就是基因,不能喝酒就是不能喝酒。

我趕緊趁這個空檔,抓住老哥握著匕首的右手,而此時他的掌心朝上,剛好露出其心經的神門穴;此穴位於腕關節內側、豌豆骨上緣,通常於這個穴道施壓,可以在焦慮時,讓人放鬆,也可以調和身體機能,諸如平衡情緒,安靈安神,減少心悸,調節心律等等。此機不可失,我強勢按壓住老哥的神門穴,讓他右手的肌肉鬆弛不少,我也趁機奪走了他手上的匕首,再把他壓在地上。

    

一場兄弟鬩牆大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街頭上演,歷時5分有餘,街旁也聚集了不少的觀眾,當老哥被我壓在地上,避免了一場街頭尋仇的事件時,觀眾席中竟響起了一陣掌聲,不禁讓我感嘆萬分,這幾年我們家所面臨的逆境、兄弟二人為何會在街頭搏鬥的緣由,豈能以掌聲帶過、而我們此刻又能與誰傾吐呢 ?

老哥回家清醒後,什麼也沒說,母親也沒有責怪他,只是默默給了我一個會心的苦笑,這件事也就翻篇了。之後一年半的時間,直到我出國留學前,母親給了我一項任務,就是時刻在暗處觀察老哥的一舉一動,倘若有任何的異樣,除了得馬上告知母親外,必須立即採取措施,避免或降低不必要的損害。老天保佑,這段時間,父親的案件似乎已慢慢在老哥的人生中,退居二線,這是個好兆頭,至少我們不必三天兩頭替他處理一些狗屁倒灶的破事。

黯然神傷

老哥退伍後,母親每天心情的起伏,好似在洗三溫暖;雖然我很想每天陪在她身旁分憂,但大三的學業壓力是大學四年內最重的一年,而我又同時選修電子工程和計算機科學相關的課程,因此除了週末外,其他的時間,我都會待在學校,要不然實在無法應對如此繁重的課業。

大三下學期剛開始後沒多久,我偶然發現母親的心情,非常的低迷,不免讓我憂心忡忡,琢磨分析後,我認為主因應該與老哥的就業問題有關。當時老哥的情況並沒有太差,只是母親用盡了各種的方法,希望能為他謀得一份像樣又有尊嚴的工作,但對於一個僅有高中文憑的老哥,無法符合公家機關許多職務學歷的要求,至於凡事以利益為主的私人機構,老哥想要在從中獲取薪資較低但有前景的工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幾個月下來,母親四處奔波,卻徒勞無功、心中的鬱悶,自然不在話下。

回想那段期間,老哥成天有如幽靈人口,神龍見首不見尾,致使母親格外的擔心,多次向我吐苦水,母親認為父親案件的陰影,仍然籠罩在老哥的身上,只是他不說而已,因此深怕他還是有可能會做出一些不靠譜的事,讓她每天坐立不安。母親的這個憂慮倒是被老哥突然宣布他找到了工作一事,稍微有些減緩。只是當我聽到老哥的工作是保險公司的外務員時,母親原本的憂慮瞬間成了我的憂慮。

根據我對老哥的了解,這個工作他大概做不到一年;當時像老哥這種沒有社會背景的年輕人,之所以會被保險公司雇用,主要是公司看準了他們背後的父母以及父母的社會關係。這個策略對於一般的家庭或許適用,但對於我們家,就是個天方夜譚;假使老哥能堅持這份工作,靠他自己到處兜售保險,老哥不但沒有這個本事,更缺乏人脈關係,根本就是緣木求魚,最後還是得靠母親替老哥兜底,也許勉強能讓老哥完成公司的銷售指標;然而如此的做法形同飲鴆止渴,勢必無法延續,老哥離職只是時間的問題。

但話說回來,老哥有份工作,至少可先讓母親休息片刻,也不是件壞事,以後需要母親操心的事還不知會有多少,能先休息多久,就先休息多久,有總比沒有好。果然不出我所料,幾個月後,母親打電話到宿舍找我,電話裡沒有說太多,只是要確定我週末會回家;這通電話來的太突然,讓我心裡覺得毛毛的,因為這與我所認識的母親,差異極大,猜想家中肯定有些不尋常的事情,應該是老哥不知道又是哪根筋不對了,再度把母親再度逼上了絕境,但這也不是什麼新聞,意料之中而已!

週五下午上完課,我立刻搭車回台北;只是回家後,卻發現母親和老哥都不在。當時沒有手機,無法聯絡他們,我左想右想,乾脆今晚由我下廚準備晚餐,給大家一個驚喜,緩和一下家中緊張的氣氛。那幾年拜父親入獄之賜,我的廚藝大增,隨便炒幾個家常菜,絕對不是問題,當下便捲起袖子,兩三下就把晚餐準備好了。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到了晚餐時間,準時回家吃飯的竟然是老哥,而不是母親,這就太不尋常了。

在等母親一起用餐時,我用盡了所有的方法,想從老哥的嘴中套出他最近是否有惹禍,但老哥那晚要不就是個鐵齒、要不就是壓根就不曉得我在擔心母親的近況,無論我說什麼,他都是一問三不知,甚至還質問我是不是因為功課的壓力太大,才拿他出氣,搞得我怒氣衝天、火冒三丈,不過又不想和他無謂地瞎吵下去,索性就離家到附近的公園瞎逛,先舒緩一下疲憊不堪的身體再說。

公園不大,基本上就是讓鄰近的幼小兒童,能有一處戶外活動的地方,公園除了蹺蹺板、鞦韆、滑梯等設施外,還有二條長板凳;快靠近公園時,我赫然發現母親坐在其中的一條長板凳上,低頭沈思,當時我不想打擾母親,便躲在公園入口的側面窺視。話說回來,這幾年來,我從來沒有靜下心來和母親長談過,在我的心中,母親是個鐵娘子,父親的案件加上老哥那一大籮筐的蠢事,都未能打倒她,這世上就沒有什麼事可以難倒母親的;然而當我看到母親此刻的光景,才覺得我先前的想法恐怕是一廂情願,母親也是人,也有喜怒哀樂,想到這裡,我的心中不免打了好幾個寒顫,母親是我們家中僅存的一盞明燈,她覺得不能倒下去,只是我現在該如何是好呢 ?

我在公園旁待了一會,本想在公園玩耍的孩子離開後,再去請母親回家吃飯,不料母親突然從板凳上站了起來,然後朝公車站的方向走去。母親的這個舉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令我束手無策,只能偷偷跟在母親的後面,還深怕被她發現;然而母親那時好像是活在另外的一個空間裡,周遭的人事物都與她無關,就連我尾隨她上了公車,甚至到下車時,她都沒有發現我的存在,這令我百思不解。

母親在衡陽路下車後,拖著沈重的腳步先跨過中華路,再由漢中街轉入內江街,最後從堤防附近的階梯,慢慢地走到中興橋下。我跟在母親後面,越走越覺得不對勁,當天是陰天,淡水河畔夜間的霧氣很重,為了不讓母親發現我在跟蹤她,我等母親完全走下階梯後,才趕緊跑下去,但當我衝到淡水河邊時,竟然看不到母親的蹤影,嚇到我全身直冒冷汗,腦中一片紊亂,難道母親自父親的案件後,便一路壓抑自己的抑鬱,直到今天才爆發;而她前幾天打電話給我,就是要讓我在今天回家,送她走完人生的最後一哩路。有了這個突發的異想後,我全身僵直,如同傻子般地站在河邊,動彈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我強壓住心中的忐忑,開始移動腳步,張大眼睛,試圖在視野不是很清楚的狀況下,尋找母親的一絲氣息。當時我倍感交集,所有可能會發生的情況,都在我的腦海中逐一被過濾,包括可能會發生的結果、對老哥和我的影響為何、父親會如何反應、乃至於我該如何善後才能確保在塵埃落定後,我們仍能有意義地存活在這個人世間。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天夜裡在淡水河邊發生的每一幕,當時心中的焦慮和無奈,無法用言語形容,每次回想起來仍會讓我心驚膽顫、魂飛魄散。

老天爺總喜歡在最後的時刻現身,先調侃你後再解救你,就在我悲傷至極卻又欲哭無淚的時候,母親消瘦的背影出現在遠處的河邊;當時我的直覺本是立刻衝到母親的身旁,拼了命也要阻止母親做出傻事,但也不知是從何而來的意念,我一步都沒有踏出,而是站在原地遙望母親,靜觀其變。

倘若那時母親決定一了百了,回首母親自16歲起離開東北老家至今已逾35載,期間所經歷的慘澹歲月,或許此刻也該是收場的時候,但這個決定必須由母親來做,無論這個決定為何,我都尊重母親的選擇,雖然我知道我一定會傷心欲絕,甚至事後會責備自己此時的旁觀,但在這幾年內,我深知母親所經歷過的侮辱、鄙視、唾棄及委屈,母親內心的痛楚,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表達的,也因此我沒有資格替母親做出任何的決定,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她的身旁,永遠做母親的後盾。

母親獨自在河邊大概待了一個多小時,此間我的眼睛全然沒有離開過她,母親顯然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在生命取捨與為人之母之間掙扎,有時躍躍欲試,有時裹足不前,天人交戰、無法自拔;站在遠處的我,可以感覺到母親此時內心的煎熬與無奈,人在做、天在看,母親當時是否也和我一樣在問蒼天同一個問題,我們自認沒有逆天而行,凡事以誠信為主,但為何如此殘酷的指控會從天而降,且不給我們有任何辯解喘息的機會,公理人心又何在 ?

誠然我們默默地承接所有外來的打壓,但這並不代表我們認命,而是以無言的抗議,在逆境中匍匐前進,為自己爭取時間;然而正義何時才會來到我們的生命中,這不但是個未知數,甚至連一點曙光都看不到。面對這段漫長的夜路,究竟何處才是盡頭,還是這其實是條通往萬丈深淵的路,一旦落入其中,便是萬劫不復、至死方休。

不知是否是靈犀相通,我感覺此刻我們母子連心,想法一致,一起佇立在淡水河邊,祈求上蒼,給我們指出一條明路,讓我們能有勇氣繼續活下去!

   

或許老天爺真的被我們的祈求所感動,不知是何時,母親突然移步離開河邊,朝向我的方向走來,我趕緊趴在地上,避免讓母親知道我目睹了她今天的這個狀況;母親一向好強,倘若她知道我看到了她今晚脆弱的一面,今後她又如何能在我面前勉勵我要坦然無懼,創造出屬於自己的人生呢 ?

母親回到家時,已過了午夜,那時老哥已經睡了,母親大概認為我也已經就寢,便直接回房休息,而我則小心翼翼地跟在母親的後面,看到母親進入了寢室,我無意識地把餐桌收拾乾淨,洗完碗筷、處理廚餘後,我坐在客廳的沙發椅上,重新釐清心中雜亂無章的思緒。那一天是我這輩子中,過的最漫長的一天,從看到母親獨自在公園發呆時開始,每分每秒我都在緊繃的狀況下度過,母親黯然神傷的每一幕都住在我的腦海中,久久無法釋懷,但這段經歷日後變成了我奮力向上的源動力,時刻警惕自己,母親曾有過這段黯淡的歲月,我絕不能辜負母親的期望,更不能讓她再次掉進這個無底洞,一去不復返。

姑且不談當時我在淡水河的想法是否正確,我很慶幸母親最後坦然面對這不公平的人生,選擇保護老哥和我,與現實奮戰到底,直到父親能夠平反,重獲天日的那一天;至於我們是否能等到這一天,當時不可得知,除了在夜深人靜時,屈膝祈禱上蒼外,比無他法,無奈更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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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期盼、成功、失敗、沮喪、喜樂、懊惱、反思、怨嘆、感恩】,人生似乎總在這些字眼中打轉。轉瞬間,“回憶”二字竟悄然成了生命的中心,暮然回首,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點滴在心頭。 筆者啟蒙於眷村文化、熬過了白色恐怖,憑著明天會更好的信念,遠渡重洋,歷經【矽谷創業、納斯達克上市、風險創投】,看似光鮮亮麗卻乏善可陳,相較其成長的過程及歷練,無與倫比。滄海一粟,猶如萬花筒,盼借此專欄與有緣人分享,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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