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位同學，頗有文采，平時會寫些文章，也有藝術天賦，偶爾會做些平面設計和影音媒體設計。日前，他傳來一份自己創作的影音設計，畫面是同學滿腮白色短鬍，頭戴毛線帽和眼鏡，一臉嚴肅、沈思，感覺像是歷盡滄桑的男人照片。背景音樂是聲音吵啞的男人歌聲。隨著音樂，照片上有幾個字在流動，原來是歌詞—「男人像一本書，你要慢慢的讀。他不說他的苦，沒人懂他難處。男人就像一本書，誰能懂他孤獨，他喝下清晨的酒。是為了前方的路。」
我不曾聽過這首歌，於是我上網搜尋。是一首叫「男人像一本書」的歌曲，楊小壯作詞、作曲，自己演唱的歌曲。歌者滄桑沙啞的聲音，特別有感染力。聽著旋律，讀著歌詞，我陷入沈思。
感覺上，在大中華文化區（中、日、韓）內，特別注重沈著穩重，尤其是對男性要求要沈得住氣，能夠「喜怒哀樂不形於色」，男子漢大丈夫要「男子有淚不輕彈」，再大的困難，也要咬緊牙根，把眼淚往肚子裡吞。課本裡沒有明目張膽地如此教育，但是，卻深入文化的每一個環節，典籍、小說、故事、戲曲、影視無所不在。我在美國生活四十餘年，還真不知道，西方文化中是否也充斥如此的思想，是否也如是教育他們的下一代？
《三國演義》著名的橋段《空城計》中，諸葛亮智退司馬懿。書中如此描述：「孔明乃披鶴氅，戴綸巾，引二小童攜琴一張，於城上敵樓前，憑欄而坐，焚香操琴。⋯ 孔明坐於城樓之上，笑容可掬，焚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寶劍；右有一童子，手執麈尾。城門內外，有二十餘百姓，低頭灑掃，旁若無人。」諸葛亮當時已陷絕境：街亭失守、精兵調離，西城僅有二千五百軍。更無一員大將。而司馬懿十五萬大軍兵臨城下，諸葛亮自己的生命、全城百姓的身家，乃至於蜀國全國國運，命懸一線。而諸葛亮「笑容可掬」、「焚香操琴」的極致淡定，與整個事件形成巨大反差。一般人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極端壓力下，應該是思緒混亂、面色鐵青、肌肉僵硬、頭冒冷汗、汗流浹背、雙手顫抖，怎可能有「笑容可掬」的表情？最神奇處是淡定彈琴，彈奏者的心情非常容易在音樂中顯露岀來的，但凡旋律有誤，節奏變調，老狐狸司馬懿一聽便能察覺。像這種心中激盪如火山噴發，表面卻如冰山一般鎮靜自如，需要多少的修為，多麼強大的壓抑。
商場如戰場，到處充滿著爾虞我詐。「虛虛實實、實實虛虛、實者虛之、虛者實之」無所不在。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也常常有「表裡不一」的事情存在。言不由衷，逢迎拍馬，虛與委蛇，口蜜腹劍，笑裡藏刀。心裡真實的情感與臉上的表情互相矛盾，違心之論，強顏歡笑。
《空城計》雖然只是虛構的故事，卻是膾炙人口，千古傳誦，深刻影響著無數的中國人（和日本人、韓國人），成為許多謀略者（軍事、商業）崇拜的偶像和追求的目標，千百年來影響千千萬萬人。
記得小學讀物（可能是小學課本）裡提及，英國人詹姆斯·瓦特（James Watt）從「水壺蒸汽掀蓋」得到靈感，發明蒸汽機。我上網求證，搜尋的結果是「這個說法聽起來很有戲劇性，但其實是個流行的誤解。」儘管這不是事實，它讓我想起一個問題：「如果我們堵住沸騰水壺的每一個出氣口，會發生什麼後果？」答案顯而易見，只有一個：「水壺會爆炸。」
近代的心理學研究理論提出， 人類的七情六欲情緒，在心裡就像是水壺的蒸汽，如果被壓抑，會逐漸累積能量。教育的約束、道德與宗教禁忌、社會、文化禮教都可能是壓抑的源頭。壓抑的時間越久，破壞力、爆發力越大；壓抑的力量越大，藏得越深，深入潛意識，更難察覺，對生理與心理造成莫大傷害與扭曲。這種「內傷」日積月累，生理上造成疾病甚或死亡（重大慢性疾病、癌症），心理上導致人格缺陷、心理變態、極端行為等。
我們幾乎家家戶戶每天都有煮熱水，為什麼鮮少聽聞水壺爆炸？因為，今日的水壺都有出氣孔，讓蒸氣得以宣洩，能量得到釋放。人類的日常生活，人與人的接觸頻繁，自然產生喜、怒、哀、懼、愛、憂、欲、恐種種情緒，無法避免。如果缺乏宣洩的管道，以釋放負面能量，便會造成生理上與心理上的「內傷」。
千百年來，多少學者、文學家、諜略家在文學、戲曲作品裡歌頌諸葛孔明在「空城計」中的成就，極少人探討「空城計」中，表裡極端不一，所產生的心理壓力，對諸葛亮身、心的衝擊。
世界各國所統計的男、女平均壽命，數字或有差異，但有一個共通的趨勢，各國女性平均壽命均高於男性。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很多，一般認為女人比男人更懂得宣洩情緒，釋放能量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因素。
有一本著名，探討男女兩性差異的書，英文書名是”Men Are from Mars, Women Are from Venus” （直譯：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在華文出版圈也頗負盛名，中文翻譯書名叫《男女大不同》，於1992年印行，作者是John Gray。
當壓力悄然降臨時，男人和女人，彷彿啟動了截然不同的生存模式。有人說，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這不只是浪漫的比喻，更可能是神經科學與行為心理學的真實反映。
女性往往選擇傾向於傾訴與尋求支持（這與催產素oxytocin分泌較多有關） 。當壓力來臨時，女性會透過與朋友、閨蜜、伴侶或家人交談，分享自己的煩惱，透過語言與情感連結撫平心中的波瀾，來釋放情緒。這種「照顧與結盟」（tend-and-befriend）策略有助於降低壓力荷爾蒙，促進心理健康。這不只是文化習慣，更與女性大腦的運作方式密切相關。研究發現，女性大腦左右半球之間的連結更多，有助於整合情緒與語言；在壓力情境中，催產素的分泌也引導她們尋求支持，展現出「照顧與結盟」的行為模式。
男人則不同。他們往往傾向於「躲進山洞」裡，安靜地面對壓力。不是他們不感受壓力，而是他們更傾向於獨處、沉默，將情緒收納進心裡的抽屜裡。有人會轉向運動，有人則專注報紙或球賽，彷彿那是一個現代版的「山洞」。這種傾向被形容為「戰鬥或逃跑」（fight-or-flight）反應，是睪酮與腎上腺素在壓力下的生理表現，可能導致壓力累積。
我覺得，男人的「戰鬥或逃跑」反應，在大中華文化圈更為明顯。聽聽這兩首男人喜歡哼唱的流行歌曲吧：
男人哭吧不是罪
上了年紀的男人
「男人像一本書」？什麼樣的書？「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還是「金瓶梅」？
我覺得女人也像一本書，「紅樓夢」、「西廂記」、「我心深處」、「在水一方」？
不管什麼書，都要先有人讀，願意讓人讀。不要是本「無字天書」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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