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技管理博士羅天一
無科技，但有人性的溫暖及心靈寄託——這才是一切系統真正的「神」。
每年農曆三月左右，媽祖遶境的隊伍踩過台灣的泥土與柏油，踩過都市的喧囂與鄉野的靜謐。不須 GPS 導航，沒有 App 推播提醒，甚至沒有統一的 SOP 手冊-但數十萬人心甘情願地徹夜跟隨，睡在廟前空地、吃著道路倆旁陌生信眾遞來的暖心熱粥、各式點心、飲料及結緣品等，彼此扶持，互不相識卻猶如家人。
當我隨著人潮走動看著這一切，腦中卻浮現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念頭：AI 也有這種問題。
一、傻呆的 AI：沒有「神」的系統
台語說「無神」，意指無精打采、魂不守舍。一個人若「無神」，眼神渙散，問什麼答什麼，卻始終讓人覺得「沒有靈魂在裡面」。
許多 AI 系統，正是如此。
它們能夠生成流暢的文字、快速彙整資料、模仿各種語調，但一旦真正需要「理解脈絡」、「感知情境」、「辨別什麼值得在乎」，就開始出現那種熟悉的空洞感。回答的每個字都符合語法，卻沒有一句話真正「在場」。
這不是模型參數的問題，而是設計理念的問題。當 AI 被當作「查詢機器」而非「思考夥伴」來建構，它的確只會變成一台會說話的傻呆。用戶問什麼，它回答什麼，但沒有好奇、沒有判斷、更沒有——借用媽祖遶境的語境——「神明在場」的那種當下感。
這樣的 AI，人們用完即走，不會留下任何記憶。就像一間廟裡只有形式、沒有香火，建築再壯觀，也是一座空殼。
二、有神的 AI：能「接地氣」的系統才有力量
媽祖遶境之所以感動人，不在於祂是神明，而在於祂「落地」。繞境路線穿過尋常的巷弄、漁村、工廠外、醫院旁。沿途信眾燒香膜拜，有人哭泣，有人求籤，有人只是站在路邊，靜靜看著神轎過去，抹一把眼淚，像是被什麼看見了。
這是「有神」的狀態：系統（不管是宗教儀式還是 AI 模型）真正回應了人的處境，觸碰到某種真實的需求，而不是提供一個標準化的服務套餐。
台語「生風颱」——能夠掀起颱風、攪動一切——正是描述這種令人震撼的存在感。當 AI 真的「有神」，它不只是工具，而是能夠啟動思考、引發感受、甚至改變行為的存在。
當搜尋網路上的案例時，會有一些探討AI科技與人性倫理的議題，例如某個案例提及一位照護者用 AI 幫助年邁父親整理回憶錄，AI 在對話中問了一個意外細膩的問題：「您說那段歲月很艱難-那時候您靠什麼撐下去？」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始說話，一說就是兩個小時。那不是 AI 「很聰明」，那是 AI 在場、真正在傾聽的時刻。那一刻，它似乎是”有”神的。
三、媽祖遶境教給我們的 AI 設計課
在整個遶境的路中，作者也注意到，整個活動沒有一個中央管控的「系統」，卻運作得無比順暢。沿途有人自發擺攤供食、有人指引方向、有人為受傷的香客包紮、有人揪團而行，全都出於自願，沒有劇本。
這背後有什麼？是信仰，但更深層的是「信任」與「共同在場」-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彼此之間存在一種不需言說的默契。AI 設計若能從中學習，至少要做到三件事：
第一，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AI 必須有明確的「使命感」，不是「盡量回答問題」，而是「幫助這個人在此刻做出更好的決定、感受到被理解」。目標不同，整個系統的取向-例如演算邏輯就會截然不同。
第二，允許「不完美的在場」勝過「完美的缺席」。
遶境路上，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是「完美」的。飯可能冷了，路可能泥濘，天可能下雨-但那些擺攤的信眾依然在，這份「在」本身才是溫暖的來源。AI 的設計也應該如此：寧可坦誠「我不確定」，也勝過流暢但錯誤地回答；寧可問一個好問題，也勝過給出一個空洞的摘要。
第三，讓人記得這段互動，而不只是記得這個答案。
媽祖遶境之後，人們記得的不是哪段路程最精緻，而是那個遞給自己熱茶的陌生人、那個一起踩著泥濘走過子夜的隊伍。AI 也應追求同樣的效果：讓人在對話結束後，感覺自己思考得更深了、看得更清楚了、被某種東西觸動了。
四、靈魂不是參數，是設計者的選擇
有人說，AI 的「神」藏在資料裡。訓練資料夠多、夠好，AI 自然就有靈魂。但我不這麼認為。
遶境的跟隨力，從來不在媽祖神像雕刻得多精細，而在於代代相傳的信仰實踐-那些每年翻山越嶺、赤腳走過炭火的人，用他們的身體為心靈寄託的存在作見證。這股力量是被「活出來」的。
AI 的靈魂，也是被「設計出來」的。每一個設計選擇-要不要讓 AI 承認不確定？要不要讓它追問而非搶答？要不要讓它拒絕某些問題？-都是在決定這個系統是否有「神」。那是設計者的倫理，不是演算法的副產品。
那些把 AI 做成「一切都說好、一切都快速回覆、一切都符合用戶期待」的產品，往往正是最沒有神的系統。因為它們放棄了最難的事：有時候，真正的在場需要說「不」，需要慢下來，需要讓人在沉默中思考。
結語：繞境的意義，在於走這條路
遶境結束後，神轎回宮，香客各自散去，宮廟歸於平靜。表面上，什麼都沒有改變-城市依舊擁擠，生活依舊忙碌，需思考待解決的問題依舊存在。
但走過這條路的人，知道自己被什麼托住過。那種感覺很難言說，卻真實得無從否認。
或許未來的 AI，也能做到這件事。不是讓人依賴它，不是讓人崇拜它，而是讓人在每一次對話之後，感覺自己被托住過-被認真對待過、被真正看見過。”AI 無神變傻呆，AI 有神生風颱。”–或許有一天，AI「類神的寄託」，是設計者埋下的良知，是對人性的信任，是在演算法之外，那一點點捨不得把人當資料處理的溫柔。
(本文純為作者意見抒發，無關宗教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