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存亡絕續 (九之九)

作者:小貨貨

愁緒如麻

從發現母親猶豫徘徊在淡水河畔後的數週內,我常躲在學校圖書館的角落裡反思,對於那晚自己會放任母親在生死之間做抉擇是因為尊重母親的狗屁想法,萬分的懊悔與自責;倘若那晚母親真的選擇結束其坎坷不平的人生,那我無疑就是最大的幫兇,雖無人知曉,但閻王爺肯定會在生死簿上,記上我一筆,我就是個十惡不赦的不孝子、是千古罪人,必須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以儆效尤。

在我掙扎的這段期間裡,對於老哥和母親為何會先後做出如此離譜的傻事,難以釋懷;先是老哥無厘頭地拿著匕首當街尋仇,毫無理性可言,倘若不是我及時攔截成功,我們家極有可能同時有二人在坐牢,難道老哥當時壓根就沒有考慮到這樣的後果嗎 ?

再來便是母親那晚離奇出走的事件,無論我如何的推敲揣測,仍然找不到任何導致母親有如此反常行為的蛛絲馬跡。在我的印象中,有關父親案件的每個節點,母親都能冷靜處理,雖然並未有實質性的成效,但至少我們家不至於榱崩棟折,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此外,母親泰然自若的應對方式,不但讓我得已快速遠離這個憂傷擾人的漩渦,也幫助在我聯考大意失荊州後,仍能重新找回自己未來努力的方向。誠然那時若要對我日後的成就做出任何的定論,尚言之過早,但我可以確定的是假使當時沒有母親的呵護,我將很難從這個近乎致命的打擊中走出。

只是母親在確保我們不致患得患失而偏離正道後,那天晚上竟會在獨自在萬丈深淵前,徬徨失措,甚至有可能就此離開人世,這令我大惑不解。苦思多日後,我想到去年曾在心理輔導方面極具權威的“張老師”諮詢中心實習,也對於一般人在面對重大失落或是悲傷事件時,可能會經過的五個心理階段,有了初步的認識。

這五個心理階段分別是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和接受,而這些階段並非為線性,且不是每個人都會經歷過全面的階段,也沒有一定的順序和規則,因人而異。倘若能了解這些階段背後的涵義和切換的邏輯,心理咨詢師便可進一步解析悲傷者的情緒,從而提供適當的陪伴和支援。當初我在學習這套心理學理論時,並未將我的家人納入評估的對象,但在苦思未得出結論後,我決定採用這個理論來分析老哥和母親近期的行為舉止,說不定可以推出些所以然來。

有了這個想法,我開始回顧母親、老哥以及自己在父親的案件後,每個人的心理狀況與這五個心理階段之間的關係以及是否曾經落入其中的任何一個階段中;倘若曾經有過,再推敲我們母子三人在該階段的情況和差異為何、如何從某階段過度到另一階段、現今處在哪個階段等等。整個推敲的重點是倘若我們母子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在心理上有所創傷,那麼受傷的程度有多大、對於生活上的影響有多少、以及何時能解脫這個束縛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上述的分析方法,其實是每位“張老師”的基本功,如此才能在充分洞悉傷慟者內心所承受的壓力和悲傷的程度後,有效地幫助他們減緩憂傷,逐步走出心中的陰影及創傷;而如今就得看我能否學以致用,讓母親和老哥受益於我的心理分析及後續的輔導了。

當時我自認和老哥從小的手足之情,將會裨益我的分析;至於母親,在老哥服役的這三年中,我們母子相依為命,常常在夜深人靜時促膝談心,母親告訴我很多她年輕時的經歷,尤其是那段流亡學生從大陸來台的點點滴滴,更是膽戰心驚、扣人心弦;母親在我的心目中就是巨人,是位永遠不像逆境低頭的強人,然而在目睹母親那晚於淡水河畔旁的糾結,對於是否要主動分析母親內心憂傷的程度,我有些退縮,深怕此舉若不慎擊破母親心中最後的那道防線,就得不償失了。

只是從小母親就教導我,要那麼做便那麼哉,既然我已經做了決定,那就得全力以赴,等分析結束後,再研判該如何著手,也不算遲。一般而言,進行此般的心理分析有三個重點,分別為:非線性、個體差異和尊重差異,同時必須根據悲傷者實際的心裡狀況,及時調整,才能得出最準確且最有益的診斷。

重點之一的非線性,指的是悲傷的過程不是一條直線,有些人會在不同的階段間重複來回,而有些人則只會經歷某些階段;重點之二的個體差異,強調的是每個人經歷悲傷的程度和方式都有所不同,有些人可能會停留在某個階段中,長期無法自拔,但有些人卻能快速恢復正常,好像悲傷的事從未發生過;重點之三的尊重差異,則是如何幫助悲傷者復原的一個重要關鍵,關鍵在於必須要先仔細觀察並尊重每個人悲傷的步調後,方可提供適時且合宜的支援,而不是一味拘泥於強迫悲傷者快速離開陰影的想法,而忽略了悲傷者的實際狀況,所謂欲速則不達,到頭來說不定還會產生反效果,功虧一簣、不做也罷。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句古人的備戰哲學雖然不太適合用在此處,但當時在我渾然不知該如何著手時,倒不如先從解盲自己開始,主要是相信自己不會虛應一應故事、自欺欺人。回想四年多前,當父親剛被調查局帶走時,通過與母親的坦誠溝通,我很快便了解到整個事件的嚴重性,並無奈地接受了這個從天而降的災難;當然在剛開始時,我也曾經過“否認”的這個階段,符合一般悲傷者最初的反應,包括難以接受事實、否定事情發生、以及將自己與現實隔離等。

但我在“否認”的這個階段中,並未停留太久,因為我自始至終都不相信父親是匪諜、或是曾經替共產黨在台灣竊取國家機密,因為父親絕對無法勝任如此有挑戰的諜報工作。只是在那個世代,類似的恐怖事件,此起彼落、耳熟能詳,眼看父親周邊的同鄉老友,一個接著一個落馬,我又何必再堅持己見,否認這個事情的發生,倒不如接受事實,減少不必要的悲傷,從此切記凡事以謹慎為上,好漢不吃眼前虧,何苦要畫地為界,作繭自縛呢 ?

而我之所以會有如此的反應,應該是源於小時候常與撤退來台的老兵聊天,從他們的口述中,聽到了許多有關軍中爭權奪利、瞠目結舌之事,而最後往往都會以背道而馳、令人汗顏的驚嚇結局收場;剛開始時,我還會詢問這群老兵有關故事的真實性,但往往會引起他們更悲慟的回憶。久而久之,對於諸如此類的誣陷或莫名指控的可能性,我就不再質疑追問了。

故而我從“否認”的第一階段到“接受”的第五階段,前後不超過半年;亦即在父親軍法審判定讞後,在某種程度上,我便已經脫離了悲傷的情境。不過我必須承認我也曾落入其他的三個階段中,並且都是在我心情極其低落時發生,只是我在每個階段停留的時間均非常的短暫,有如曇花一現,對我也從未有過任何負面的影響。

有關“憤怒”的這個階段,通常是指在“否認”階段過後,失落的痛苦便不時湧入心頭,致使悲傷者將積累的痛苦轉為對自己、他人或不公事件上的憤怒。於我而言,在父親的事件剛發生時,許多周遭街坊鄰里和父母親的好友,瞬間變臉,視我們如糞土,那時確實讓我覺得忿忿不平,心中的憤怒油然而生。幸好父母親從小便教誨我凡事需從理性出發,面對困難時更應不偏不倚,慎思而後行,也早已潛移默化成為我做人行事的原則。

也因此在我憤怒後沒多久,情緒化的反應很快就雲消霧散,讓我重新回到了殘酷的現實,實事求是;縱然偶爾再次碰到類似的事件時,還是會有些憤怒,但此般心情的轉換很快就會被我拋在腦,進而化悲憤為力量,成為激勵我勇往直前的一股新力量。然而我必須承認,對於負責父親審判的審判長及起訴的檢察官,以莫須有的罪名和“心證”為依據,判決父親十二年刑期的這件事,是我非常難以釋懷的“憤怒”。但在事過境遷,父親過世已逾33年的今天,這份“憤怒”,我也無需再執著不放了。

至於第三階段的“討價還價”,一般而言指得是試圖通過某種方式來改變或挽回已經發生的事,通常可以經由許願、祈禱、乃至於尋求其他的方式來降低悲傷的程度或是解決造成悲傷的癥結。然而當父親事件發生時,我僅是位高二學生,如何有能力去尋求任何解決的方法,而許願和祈禱在那時本就不是我用來安慰自己的方法,自然也未曾經歷過這個階段,更何況我很快就接受了這個對我們家有致命打擊的事實,“討價還價”又有何意義 ?

反觀第四階段的“沮喪”,也就是是當悲傷者當發現討價還價無效時,會感覺到沮喪、無助和絕望,甚至可能嚴重到對生活失去興趣,而走入極端。不過這個階段也是我幾乎完全沒有踏入的逆境,雖然我無法完全避免傷心,但我非常的樂觀,“沮喪”向來就不在我人生的字典中,間接幫助我免於掉入這個陷阱!

自我分析完畢後,覺得如此推演的效益不凡,隨即將分析的對象改成老哥,只是在過去的三年內,我和老哥見面的次數不多,僅能從他剛退伍時在東門町演出的那場街頭大戲開始推敲,顯而易見的是老哥在當時肯定是在“憤怒”的這個階段中,加上他又把在部隊時被長官和同僚欺負的怨氣,一併發洩在張伯伯的身上,自然火力十足,怒氣衝天;所以我接下來的挑戰,便是該如何幫助老哥快速離開這個困境,至於用何種方式進行,那就得依照“個體差異”而制定了。

老哥和父親的個性相似,都是直腸子,雖不能以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來論斷他,但老哥控制情緒的保險絲很短,遇到不順心的事,只要與其所認知的稍稍有所偏差,他就會據理力爭,倘若無法在短時間內解決,湖南人的騾子脾氣就會開始作祟,越陷越深,六親不認,常常一發不可收拾;而我最擔心的便是老哥會長期陷入這個窠臼中,無法脫身。幸好老哥在東門町藉著喝酒壯膽、持刀尋仇未果後,舉止收斂了不少,心理的狀況似乎也比較平緩,讓我有時間對他做一些心理建設的工作,姑且不論我是否能幫助老哥走出父親案件對他造成的陰影,但至少可以幫助他抹除在部隊留下的那段不愉快的記憶。幾個月下來,老哥終於回到入伍前的老哥,也讓我緊張的心情,舒緩了不少。

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末了我還是得面對這最棘手的分析,就是試著去了解母親這幾年的心理歷程,希望能從中抽絲剝繭、理出個頭緒來。我從母親在父親出事後的反應及四處奔波的運作,著手開始分析,母親在“否認”的這個階段,應該僅有短暫的時間,而後便直接進入了“討債還債”的階段,企圖通過各種不同的管道尋找解決的方法,無奈當時處理類似父親案件的檢調單位及軍事法官,均有其不同層次的政治任務,父親的案件在他剛被提問時,結局就已經定了,回天乏術。

但我可以確定的是當母親在法庭廳完審判長的論述後,隨即進入了“憤怒”的階段;根據律師的口述,母親當庭發飆,從旁聽席中站了起來,針對整個案件的調查、取供、起訴到判刑的整個流程,進行了強勢的批評和指控,直言如此的司法程序將官員的腐敗和系統的漏洞,暴露無疑,令人嗤之以鼻,但自己只是一般的市井小民,沒有資源也沒有人脈來陳述事情的真相,只能任憑司法的指控和打壓,忍痛接受如此殘酷無情的迫害,無奈更無言。

在我的記憶中,基於母親在軍法審判結束當天回家後的心態,她儼然已從這個烏龍事件中跳脫,若再根據她之後的舉止,應該也未曾踏入“沮喪”的這個階段中,但為何前陣子母親會有如此驚悚的舉動;分析到這裡,那晚母親在淡水河畔徘徊尋求自盡的每一幕,又再度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雖然母親的意志力與常人不可同日而語,但我猜她應該是一直在壓制自己內心的憂傷,把兩個兒子的前途放在她個人悲傷的前面,全心全力為我們的前程而努力,只是這麼多年來在心中積壓的悲傷,不但無人知曉、更無人傾訴,致使母親長期在“憂傷”的五個不同的階段中,來回震盪,每況愈下;倘若果真是如此,那麼母親內心所受到的創傷,恐怕不是我三言兩語便能解決的。

推出了這個結論,不禁讓我冒了一身冷汗,不得不停止先前的推斷,重新調整我的思維。其實我和母親的個性極為相似,越是碰到危急的情況,越是冷靜,縱然有時情緒會有所起伏,但母親要積壓多久的憂鬱,才會有如此離譜的想法;我想了很久,覺得其中的端倪應該是來自於某些突發的事件,從而導致心理的變化,急轉直下,方有輕生的念頭。最後我的結論是尋找一個恰當的時機和母親溝通,嘗試從旁協助她釋放積累多年的壓力,幫助她回到原本那位堅如磐石的母親,只是這個結論對我是一項極大的挑戰,因為在整個溝通的過程中,我絕不能讓母親發現我知道她近期情緒上的困境,無論如何,我都必須維護母親的顏面。

解鈴還須繫鈴人

當我釐清這些頭緒後,頓時覺得清爽了不少;那週的週五,我決定提前回家,原本以為可以給母親一個驚喜,若是老哥剛好在家,三人不妨到餐館小聚一晚,用美食來療癒當時我們支離破碎的心。快到家時,我看到母親滿臉愁容地在巷口徘徊,手上還拿了一封信,看到這個狀況,我馬上衝到母親的旁邊,問她是否遇到什麼棘手的事,同時表示我已經長大了,可以幫她解憂分擔,請她一定要相信我,當下我是母親最能依靠、也是最值得信任的人,而我也深信她會同意我的說法。

我的突然出現似乎讓母親有些難堪,等到我劈哩啪啦講完後,我才發現方才無知且衝動的質問,恐怕會讓母親選擇退縮並不再對我敞開心門溝通,這樣我原本的計畫便會泡湯,正當我感到萬分沮喪時,我無意間瞄到了信封上的收件人竟然是父親,這讓我大惑不解。記得我農曆年時才到景美看守所看過父親,他的身體狀況還不錯,與我第一次到看所守看他時,判若兩人;當時我還覺得很慶幸,雖然父親在調查期間曾遭到刑求,固然人權不在,但在判刑入獄後,至少身體沒有再度被迫害,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後來也與母親分享了我的這個想法,母親雖未置可否,但基本同意我的看法。

但此時母親為何要寫信給父親,景美看守所就在台北,搭計程車不要半小時便可抵達;倘若是要寫信,那就代表父親已經被轉移到其他的監獄服刑。在當時我們都知道關押重大政治犯的大本營便是綠島監獄,難道父親此刻真的已不在台灣本島,而是孤苦伶仃地在外島被拘禁;想到這裡,我顧不了太多,直接從母親的手中奪走了那封信,只是與其說是奪走,不如說是母親根本就沒有阻擋我從她手上拿走那封信,因為收件人的地址赫然寫著“台東縣綠島鄉郵政信箱3-5723”。看到這個地址,母親最近反常舉止的緣由,也就真相大白了。

     

等到我扶著母親走回了家中,母親才告知父親在農曆年後便被移送至綠島監獄,估計至少會在那裡待上四、五年左右;如果表現良好,或許能提早轉回至本島的監獄,等到服滿90%的刑期後,便可假釋回家服刑,然後每天到管區派出所點卯兩次,直到12年刑期結束為止。母親一面講,我一面算,若果按照母親的估算,那麼父親返家的時間,應該會落在民國75年11月中旬,到時我們家的狀況會是如何,不得而知;聽到這個消息,我也只能呆呆地望著母親,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母親終究是母親,最後反倒是她在安慰我;那天老哥仍與往常一樣,下班後在外面鬼混,這也讓我們母子二人落得清閒,徹夜談心,我也才得知母親之所以會在巷口徘徊,是因為到郵局寄信是她最不願意做的事,但又不得不做;剛聽到母親如此的說法,我覺得非常的納悶,不就是寄封信,買張郵票貼上後,投入郵筒不久完事了嗎 ?

後來母親又告知以後每個月都得去郵局寄信,是因為除了寄信外,還要買郵局的匯票寄給父親,因為無論是在看守所或是在監獄,獄方除了提供住宿、三餐飲食及基本的生活需求外,其他的生活費用,均須由受刑人的家人負擔;原本在景美看守所時,母親每個月都會去探望父親,也就順便將當月的生活費在看守所繳交,但如此的做法就無法適用在綠島監獄了。

從那天開始到我出國為止,每個月到郵局寄信便成為了我固定的工作,也才了解到為何母親不願意到郵局寄信的原因;我們為了確保父親能夠收到郵局的匯票,便會用雙掛號的郵寄方式寄出,只是無論郵局當天臨櫃的辦事員是何人,只要看到收件人的地址寫的是綠島郵政信箱,便會立刻擺出藐視不屑的態度,甚至還會故意刁難,有時過份到連我都會火冒三丈,但還是得強忍住內心憤怒的鳥氣,人在屋簷下,誰能不低頭,直到把信寄出,走出郵局後,心中方能稍微舒緩一下。

那天晚上和母親坦誠溝通後不久,我感覺母親原本憂傷的心情有些起色,已經不在“沮喪”的這個階段中,但似乎還在“憤怒”與“討價還價”的階段中震盪;然而為何會如此,我認為應該還有其他的事情,母親並未與我分享,也因此我仍舊就留意母親的一舉一動,絲毫不敢大意。

幾週後,因為週一下午授課的教授請假,週末我選擇了騎機車回家。週一早上起床後,發現母親將剛請隔壁劉伯伯磨好的菜刀,似有所思地放進了她的皮包內。既然讓我看到了如此不尋常的舉動,自然必須要問母親原因為何,而母親也直言不諱,告訴我她正被學校的兩位長官前後夾殺,一位是訓導主任,另一位則是人事室第二辦公室 (簡稱人二室) 的負責人,同時今天早上的教職員週會,便是她與這兩位長官最後攤牌的機會。在台灣戒嚴時期,所有的政府機關、學校、公營事業機構以及部分的民營機構,都有“人二室”的設置,負責監控所在單位員工的思想及言行,進而落實保密防諜的工作。

倘若是“人二室”在找母親的麻煩,那肯定與父親的案件有關,但我和母親此刻都心照不宣。我想了片刻後,並未追問母親為何會將一把銳利的菜刀放入皮包,而是提出自願騎車載她到學校,讓她能多保留些體力,待會和兩位長官對峙時,可以暢所欲為;母親想了想後,欣然接受了我的提議,不過我猜母親大概知道我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到場旁觀,看看她究竟要如何解決這個僵局!

姜還是老的辣,母親到了學校後,直接進入了大辦公室開週會;我則繞道學校旁的停車棚,停好車後和門房的老廖打了聲招呼後,悄悄來到了會場,剛巧碰到“人二室”的負責人在大放厥詞,痛批母親並未在其工作上盡責;那時母親在學校擔任輔導主任,主要負責輔導智商較低或是家庭有狀況的學生,這點我深信母親是專家中的專家,絕對勝任這個職務,但為何會被這位“人二室”的負責人,給予如此嚴厲的指控呢 ?

不久,學校的訓導主任接著發話,基於“人二室”負責人先前的指控,繼續添加柴火,越講越不像話,連我這個旁觀者都忍不住想要衝進辦公室,替母親說些公道話;但此時母親突然從椅子站了起來,走到台前,拿起了麥克風,義正嚴辭地將輔導室在學年上學期所做的個案輔導工作,以及在家長會中倡導的家庭教育方案,逐一闡述,並進行總結,末了還簡介了學年下學期輔導室的規畫、執行目標和學期結束前的收尾工作,整個過程有如行雲流水、無懈可擊。

言畢後,母親從皮包中拿出了那把還稍有些反光的菜刀,擺在桌上,然後話鋒一轉,面對兩位指責她的長官,大聲說道:“我先謝謝兩位因為我較為年長,平時都稱我一聲大姐,那我就就倚老賣老一次,大姐從抗日戰爭開始,一路單槍匹馬,飄洋過海,從東北來到台灣,期間所經歷過的險境,不勝其數,今天兩位主任如果是要用我丈夫的案件為緣由,指責我不稱職,雖然我曾多次提出證明,事實並非如此,但兩位閣下都不予以採納,反而變本加厲,甚至安排今天的聽證會,邀請全校的老師旁聽,欲置我於死地。既然二位心意已定,那麼大姐也表個態,大姐大江南北走過的和看過的,應該比你們多了不少,現在我把這把菜刀放在桌上,你們若是想速戰速決,咱們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大姐保證奉陪到底,讓你們有個爽快的結局,不管是誰先倒下去,一切的後果,由大姐承擔;但倘若你們想徹底解決問題,那我們也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二者你們選其一;今天當著校長及在場所有老師的面,大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在此洗耳恭聽,絕對尊重你們的選擇。”

母親振振有詞,連我這個局外人都聽的是津津有味;此時只見母親對面的這二位長官,瞬間變了個人,尤其是先前那位“人二室”的負責人,原本操著咄咄逼人的口吻質疑母親,現在好似一隻溫順的貓,連頭都都不敢抬。整個會場沈默了幾分鐘後,訓導主任終於打開了話匣,輕聲細語地請母親先消消氣,言明他們絕對沒有想拿父親的案件來打壓母親,可能是因為他們做事的方法比較生硬,才會引起母親的誤解,如此的講法,顯然就是希望息事寧人,而母親自然也趁機順勢而下,四兩撥千斤;母親再次發言,講了一大堆冠冕堂皇、虛無飄渺的奉承廢話,但卻在言詞間,把整個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全場在一份虛假的和樂氣氛下,結束了當天的週會。這才是我認識的母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凡事就事論事、得理不饒人。

事後回想當天的情況,母親應該是因為長期處在逆境中,於夾縫間求生存,加上父親的案件讓她在職場上不斷地被霸凌,壓抑積累許久的怨氣終於一發不可收拾,也是情有可原。若是用憂傷的五個心理狀況來分析,一般而言,憂傷者會因人、事、物的不同而落入不同的階段,但只要能快速回到正常的狀況,如此的際遇,反而可以強化抗壓的能力,甚至可以借力使力,積累正能量。解鈴還須繫鈴人,對於母親前一陣子突來的異狀,看到母親那天的表現,我應該可以稍作釋懷;從心理成長的過程來看,這便是人生的閱歷,沒有捷徑、也無需躲避,勇敢面對挑戰,一步一腳印,坦然無懼地走出屬於自己的人生,便是最好的方法。在我的心中,母親絕對能靠著她自己的毅力,克服所有的障礙,走向康莊大道,對於這個信念,我是深信不疑,有十足的把握。

母親在我的鼓勵和善意的煽動下,在5月份時把握了一個難得的機會,從原本歧視她的學校,轉到了附近的另一所學校,而那所學校的校長是母親在民國四十四年剛入職時的老長官,對於我們家中發生的事情也有所知,但卻仍與我們家正常往來,從未用異樣的眼光看待過我們,在父母親的朋友中,是少數中的少數。

母親轉校後仍出任輔導主任,負責的工作駕輕就熟,然而在與同事相處時,就無需像過去幾年間那般小心謹慎,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新的工作環境和熟悉的老長官,讓母親的心靈得以徹底復甦,應該是在母親經歷過父親的案件後,最好的工作安排;母親最後也在這個學校任職直到屆齡退休,期間也再沒有因心理的憂傷而導致意外事件的發生,實屬不易。

飄洋過海

大三暑假是我最後一次在救國團的活動中,盡情享受臺澎金馬的美景和人情味,終生難忘;由於我計畫在畢業後就出國留學,那麼報考GRE和TOTEL的機會便只有一次,且無論成績為何都得接受,否則就無法在申請截止時間前提交;暑期結束後,我進入了準備考試的特殊時期,雖然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但背水一戰,我早已習以為常,從容應戰,泰然自若,自然不在話下了。

大四的那年,時間似乎過的更快,本想在這塊我長大的地方多留些回憶,但忙碌的生活已開始悄悄進入了我的人生,主要是因為我希望能拿到電子和資訊的雙主修,所以大四修的課程超級的多,幾乎把與資訊相關的基本課程都修了一遍,但卻忽略了學校行政作業的要求,致使最後未能如願,鎩羽而歸。

此外,大四上學期時,拜賜我那位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哥,我多了一個嫂嫂;雖然替家中在當時添了一份喜氣,但母親為了籌劃婚事,大費周章,才得以圓滿舉辦了一個父親不在的婚禮。完婚後,母親又到處奔波,出錢出力,為這兩位新人在東門町頂下了間咖啡廳;那時咖啡廳是個時尚的新興行業,主要的客戶是附近上班的工作群,咖啡廳所採用的桌子基本都是遊戲機,供客人在喝咖啡或是吃簡餐時消遣所用,當時流行的“小蜜蜂”和“小精靈”等桌上遊戲機,充斥全店,週間的中午時間,座無虛席,業務蒸蒸日上。

原本以為老哥應該會因此而轉運,步入正常的生活,但好景不常,夫婦二人交友不慎,最後掉入賭博的這條不歸路,在我出國兩年後,關門大吉,枉費了母親的苦心,這份突來的婚姻,終究還是以離婚收場。這場婚姻雖然讓母親多了個孫子,我也多了個侄子,但對老哥卻帶來了極大的傷害,到他過世前,都未能完全脫離,老天爺造化弄人,深不可測。

於我而言,大四的時候,只有一件事要完成,那就是申請到一所可以給我獎學金的研究所,雖然我大學成績不錯,但由於我想進入資訊學院深造,而大學主修的學位屬於電機學院,當時要跨院申請不難,但跨院又能有獎學金的支助,對於一個外國的學生,不是件易事。最後我選擇進入當時資訊系排名在全美大概位居20名左右的一所學校,不好不壞,算是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然而真正的原因是我沒有其他的選擇,因為只有這所學校核准了我獎學金的申請;當時沒有學校的獎學金,我就只能在留在台灣,考量當時家中的情況,我又怎能讓母親為我的學費操心呢 ?

民國70年5月,我順利完成大學的學業,在畢業典禮上,我代表我們那一屆的畢業同學,向學校致謝達禮;站在麥克風前時,有種說不出的心酸,回顧過去將近六年的時間,隨著父親的案件和家中的起伏,我跌跌撞撞地完成了大學的學業,期間所經歷過不為人知的事,數不勝數,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過來的。

幾個月後,我即將負笈千里、飄洋過海到美國留學,離開台灣這片土地、這個我曾經熱愛的家鄉、但又是對我們全家極其不友善的地方。為了完成母親的心願,我只能遠赴重洋打拼,開創一個未知但希望是美好的人生;當時我沒有任何的奢求,只希望我的這個抉擇能保守我尚在台灣的親人,如此卑微的請求,不知老天爺是否會憐憫恩准,還是會在背後狠狠地給我一拳,再度將我打入閻王地府,永世不得翻身。

       

我必須承認在我大學畢業的那天,終於掉入了憂傷“沮喪”的這個階段,雖然我很快就走了出來,但這“憂傷”仍藏在我內心的深處,那是一道看不見的疤痕、一塊抹不去的陰影、一段夢魘般的經歷、一份忘不掉的痛楚;當時我不知何時才會徹底從這個萬丈深淵中走出,但我可以確定的是任何的挑戰都無法打倒我,既然我已默默承受了如此巨大的打擊多年,又怎會輕易向現實低頭呢 ?

民國70年8月17日,我搭機赴美留學,在桃園機場辭別母親後,再次百感交集,當我獨自走在前往登機閘門的走道時,我忍不住哭了,不是因為怕離家而哭,而是想到六年前的今天,家中來了幾位不速之客,不分青紅皂白便將父親帶走,徹底改變了我們全家人的生命;面對此行,一切都是未知數,而能陪伴我走完這段路程的只有我自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最終的結果,也許40年後方可有所定論,屆時希望我還能記得我們全家是如何走過這段日子的!

《莊子-盜跖》云:“自古風雲多變幻,不以成敗論英雄”;《菜根譚-概論》則云:“是窮勢蹙之人,當原其初心;功臣行滿之事,要觀其末路”。

當時我放眼望去,前途茫茫,這兩句古語的確可以鼓舞我勇往直前;但世人亦云【世事無常,笑看人生百態;人生苦短,坐享人世繁華】,倘若以此俗語來比喻我的前程,當更為貼切。

綜觀全局,此行已勢在必行;成敗與否,該如何論斷,就以我人生的閱歷,做為最後的總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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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萬花筒專欄
滄海萬花筒專欄
【夢想、期盼、成功、失敗、沮喪、喜樂、懊惱、反思、怨嘆、感恩】,人生似乎總在這些字眼中打轉。轉瞬間,“回憶”二字竟悄然成了生命的中心,暮然回首,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點滴在心頭。 筆者啟蒙於眷村文化、熬過了白色恐怖,憑著明天會更好的信念,遠渡重洋,歷經【矽谷創業、納斯達克上市、風險創投】,看似光鮮亮麗卻乏善可陳,相較其成長的過程及歷練,無與倫比。滄海一粟,猶如萬花筒,盼借此專欄與有緣人分享,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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